浑浊的临津江支流如同一道蜿蜒的灰色伤口,划破了冬日的山林。简陋修补过的交通船,如同受伤的野兽,在冰冷的河水中笨拙地顺流而下。最初的几里水路,靠着金达莱和朴烈火奋力划动临时找来的船桨(实际是几根粗壮木棍削成的),以及船尾那个被方岩勉强“修好”的船舵的微调,船只还能保持着相对稳定的航向,避开河中偶尔出现的浮冰和浅滩。
但很快,随着河道逐渐变宽,水流速度放缓,仅仅依靠人力划桨和顺流的力量,船只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甚至开始有些不稳地打转。更糟糕的是,当船只真正驶入临津江主干道时,宽阔的江面带来了更加不可预测的水流和风向,对于这艘几乎失去主动航行动力的船来说,控制难度呈几何级数增加。
“左满舵!不,右打一点!快划右边!哎呦!”朴烈火满头大汗地操控着那滞涩的舵轮,声音因为焦急而嘶哑。金达莱和另一个汉子拼尽全力划着左舷的桨,试图抵消水流对船体的侧推,但效果甚微。船只歪歪扭扭地在江心打着转,几次险些撞上从上游冲下来的浮冰或擦过岸边的礁石。船体因为不规则的受力而发出令人不安的“嘎吱”呻吟,那个刚刚修补好的破洞附近,又开始有细微的水线渗入。
船上众人都紧紧抓着船舷或舱壁,脸色发白。陈阿翠紧紧搂着宝儿,嘴唇颤抖着念着佛号。恩贞和熙媛更是吓得小脸煞白,紧紧依偎在金嫂子怀里。韩正希靠在船舱角落,虽然虚弱,但眉头紧锁,目光紧紧追随着方岩的身影。
方岩站在船头,任凭江风将他的头发吹得凌乱,脸色比这冬日的江水还要凝重。从离开渡口起,他就在观察,在学习,在脑海中疯狂地复盘和推演。前世兵王所接受的严酷训练,不仅包括战斗和生存,更有对各种载具(从坦克到快艇)的基础操作和紧急维修知识。虽然帆船并非他的专长,但基本的流体力学、机械原理和观察学习能力,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这一路上,他没有去抢舵轮或船桨,而是如同老工程师那样,将整艘船的每一个细节烙印在脑海——桅杆的倾斜角度(虽然已折断),残存缆绳的走向,船舵传动机构的每一次滞涩反馈,船体在水流中摇晃的规律,甚至风吹过破损帆布时发出的不同声响。
此刻,站在船头,迎着凛冽的江风,看着船只如同醉汉般在江心挣扎,一个冰冷而确定的结论,如同钉子般楔入他的脑海。
“嗯~有个不好的消息告诉大家,我们修船的时候……”方岩的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风声和水手的呼喊,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其实已经把这艘船作为帆船最重要的动力系统——帆轨和帆索,给彻底毁掉了。”
众人一愣,连正在拼命划桨、转舵的金达莱和朴烈火都下意识地放缓了动作,疑惑地看向他。
方岩指向那根折断后只剩下半截、光秃秃的主桅杆,以及上面胡乱缠着的、几片破烂不堪的帆布条:“真正的帆,不是一块布挂在杆子上就行。它需要完整的帆桁(横杆)系统来支撑和调整角度,需要复杂的滑轮组和缆索系统来根据风向和航向精确操控帆面,利用伯努利原理产生前进的动力。我们现在剩下的,只有一根断杆和几片破布,根本不可能形成有效的风帆动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渐渐明白过来的、变得绝望的脸色,继续冷静地分析:“至于人力划桨……且不说我们这几个人能提供多少持续的动力,这艘交通船的设计本身就不是为了长时间人力划行而存在的。它的船体结构和重量分布,更适合借助风帆或者小型蒸汽机(如果有的话)。金达莱,朴烈火,你们用元气催动山岳虚影辅助划水,确实能在短时间内爆发出巨大推力,但那种力量太过粗暴和不稳定,对船体结构是巨大的负担。”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船体又发出一阵“嘎吱嘎吱”的酸响,似乎某些连接处的榫卯正在承受着超过设计的力量。
“而且,”方岩的声音越发低沉,“现在是在相对平缓的江面上,一旦进入更加开阔、风浪更大的海域,以我们目前这种状态,别说航行了,能在海浪中保持不翻不散,就已经是奇迹。”
残酷的现实,如同一盆冰水,将众人刚刚因为成功登船、离开恐怖渡口而燃起的些许希望之火,浇得只剩下一缕青烟。
“那……那怎么办?”朴烈火的声音干涩,握着舵轮的手微微发抖。金达莱也停下了划桨,胸膛剧烈起伏,汗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不知是累的,还是急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方岩身上。这个一路带领他们闯过无数绝境的男人,此刻是他们唯一的指望。
方岩的目光越过船舷,投向两岸飞速后退的、依旧被冰雪覆盖的荒凉景象,又投向南方那隐约可见、水天相接的浩渺之处——那里是临津江的入海口,也是他们原计划中通往大海、寻求一线生机的方向。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重:“摆在我们面前的,现在只有两条路。”
“要么,现在就靠岸停船,放弃水路,重新回到陆地上,继续向北,徒步穿越这片未知的、充满了鬼子、疯兽和各种诡异存在的区域,尝试走陆路返回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