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二十年前,那个独眼的年轻士兵,从战死的同袍手中接过这柄刀时,握住它的方式。
方岩没有回头。
他背对着老刀,继续切他的鱼条。
但他的嘴角,在火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微微扬起。
——夜渐深。
篝火堆添了三次柴。
第一批鱼干已经挂满了三座晾晒架,第二批鱼条正在金胖子的刀下成型,第三堆鱼皮已经由朴嫂子处理完毕、整整齐齐地叠放在干燥的岩石上。
两个小丫头早就睡着了。恩贞枕着母亲的腿,熙媛蜷在姐姐身侧,两双小脚丫从薄被边缘探出来,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暖洋洋的淡粉色。
陈阿翠也被搀扶着躺下了。老人今晚喝了两碗鱼汤,气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入睡前还拉着韩正希的手絮絮说了几句什么,韩正希俯身听着,轻声回应,末了替老人掖好被角,又在火边坐了许久,才悄悄起身。
金达莱和朴烈火依然守在石头鱼的残骸旁。
他们已经挑选出二十余块品相最完好的骨板、四根完整的关节软骨、以及那几根从尾根处完整剥离的粗壮韧带。朴烈火正在用他那把铁钎,极其耐心地将骨板表面的残余筋膜剔除干净。金达莱则蹲在一旁,用海水反复清洗那些软骨,月光下她的侧脸冷峻而专注,如同在进行某种神圣的祭祀。
老路不知什么时候飘到了方岩身边。
他的五彩虚影比之前凝实了些——许是这片海滩游离元气还算充沛,许是方岩刻意放开了一丝领域边缘让他“蹭”到些许溢出的暖金能量。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用一种极其罕见的、近乎呢喃的语调,说:
“兄弟。”
方岩没有抬头。他正在将最后一批切好的鱼条递给金胖子。
“嗯。”
“你说……咱们能活着回去吗?”
方岩的手,顿了一瞬。
然后他继续将鱼条一根根递给金胖子,动作没有一丝滞涩。
“能。”
老路没有再问。
他就那样飘在方岩身侧,虚影微微闪烁,如同一盏将熄未熄的、却始终不肯灭去的萤火。
海风依旧凛冽。
潮水依旧起伏。
那头八尾石头鱼的残躯,依旧瘫软在涨潮线边缘,八条残破的巨尾在海水中无力地起伏。
它没有被催化成任何东西。
它没有化作魔女,没有变成诅咒,没有成为任何“灯塔”引来的诡异存在寄生的躯壳。
它只是,安静地,疲倦地,有些解脱地,死去。
而此刻,在这片陌生而寒冷的海岸边,在这头巨兽遗体沉默的注视下——
一群无家可归的流亡者,围坐在两堆噼啪作响的篝火旁。
他们吃着从它身上取下的、干净而鲜美的鱼肉。
他们用它的骨板研究修补残躯的方法。
他们用它的鱼皮包裹破损多年的刀柄。
他们用它的肌肉制成鱼干,作为继续南下逃难途中珍贵而可靠的口粮。
他们在这头巨兽死亡的阴影里,活着。
这很荒诞。
这很残酷。
这很不符合任何英雄史诗应有的浪漫与悲壮。
但——
这就是末世里,最真实、也最珍贵的,生活。
方岩将最后一批鱼条挂上晾晒架。
他转身,走向篝火边那个为他留出的、背风的铺位。
韩正希已经睡着了。她蜷缩在薄被里,呼吸平稳,眉头却依然蹙着,仿佛睡梦中也未能完全放下那些沉重的、无法言说的担忧。
方岩在她身边坐下。
他没有躺下。
只是背靠那块温热的岩石,将战主之刃横置膝上,闭上眼。
鱼鳞甲持续翕张,将周围稀薄的游离元气缓缓转化为暖流,灌入他体内。
领域被他牢牢收束在身体周围三尺之内,如同一层安静燃烧的、不向外投射一丝波动的茧。
今夜,灯塔不亮。
今夜,没有东西会循光而来。
至少,没有东西会循他的光而来。
方岩沉入浅眠。
海风依旧凛冽。
潮水依旧起伏。
远处,那头八尾石头鱼的残躯,在涨潮线边缘,被一波又一波的海水轻轻拍打。
如同某种古老的、沉默的、无人祭拜的墓碑。
但它不是墓碑。
它是食物。
它是材料。
它是工具。
它是——
它只是它自己。
一头被奴役了无数岁月、终于获得自由、然后在自由的第一天,被一个人类亲手杀死的,普通的巨兽。
它没有变成任何更伟大的、更诡异的、更“有意义”的存在。
它只是死了。
而它死后,它的肉、骨、皮、胶,被一群饥饿的、疲惫的、却依然渴望活下去的流亡者,吃进了肚子里。
穿在了身上。
绑在了刀柄上。
研究着如何修复残破的身体。
这或许是这头巨兽漫长而痛苦的一生中,唯一一次——
被需要。
不是作为武器,不是作为毒囊,不是作为被奴役驱使的战争机器。
而是作为食物,材料,工具。
作为一群渺小人类,在末世里艰难求存时,能够依靠的一份实实在在的馈赠。
哪怕这馈赠,是它死后才给出的。
哪怕给出这馈赠的它,早已无法感知这一切。
但——
海风知道。
潮水知道。
那头依然漂浮在海面上、失去了肉链连接、正随着洋流缓缓漂散的浮尸们,或许也知道。
它们的“心脏”,被斩断了。
它们的“主人”,留在了深海里。
而它们的“躯体”——这头承载着它们共同痛苦与命运的八尾石头鱼——
终于,属于自己的,死了。
方岩没有做梦。
他只是在这片寒冷的海岸边,在这群逐渐入睡的人们平稳的呼吸声中,在这头巨兽遗体沉默的注视下——
真正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