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岩收回观气感知,目光扫过那群疍家人的脸。
三个男人中最年长的那个,生得精瘦,颧骨突出,一双眼睛却极亮,像被海水洗过千百遍的黑色卵石。他站在最前面,显然是在这六人中最有话语权的。
他身后半步,站着两个更年轻的少年。一个圆脸厚唇,看起来有些憨拙,眼神却很机警,始终盯着方岩的手——不是盯着武器,是盯着方岩握武器的姿态。那是一种常年与危险打交道的人才会有的本能:先看对方的手,再决定要不要靠近。
另一个少年则完全不同。他生得矮小瘦弱,五官却异常清秀,皮肤是那种常年被海风吹拂后形成的、粗糙却透着底色的麦黄。他始终低着头,偶尔抬眼看一眼方岩,又飞快地垂下,如同某种警惕而羞怯的幼兽。
女人中站在最前面的,是一对少女。大的不过十五六岁,小的恐怕只有十三四。两人容貌酷似,显然是姐妹。姐姐生得浓眉大眼,带着几分野性的英气,手里攥着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断桨,却没有举起,只是拄在身侧,像某种象征性的、不具攻击意图的武器。妹妹躲在姐姐身后,只露出半张脸,一双眼睛却极大、极亮,如同两汪清澈见底的海水,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方岩他们——盯着韩正希,盯着两个小丫头,盯着那堆挂在晾晒架上的鱼干,最后,死死地盯着那头瘫在海滩上的、小山般的八尾石头鱼残骸。
她们身后,站着一对母女。
母亲大约三十出头,面容消瘦憔悴,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显然已经很久没有吃饱过。她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大的女孩,女孩的脸埋在母亲肩窝里,只露出两只脏兮兮的、却依旧圆滚滚的小脚丫。
母亲抱着孩子的姿势,让方岩的目光多停了一瞬。
那是保护的姿势。
不是那种敷衍的、应付式的抱法。是真正将孩子当成自己身体一部分、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也要护住的那种本能。
他见过这种姿势。
在开城郡的废墟里,在那个已经被炸塌了半边、却依然用身体护住孩子的母亲遗体身上。
方岩收回目光。
他已经看够了。
“过来吧。”他朝那群疍家人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沉稳,“别站在水里,冷。”
那三个男人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同时绽开笑容。最年长的那个(应该叫阿舟)快步向前,赤脚踏着冰冷的海水,几步就跑到方岩面前,然后——
他直接跪了下去。
“表兄!疍家的表兄!”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却又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激动,“我、我叫阿舟!这两个是我兄弟,阿浆、叉把!后头的是海花海草姐妹,五妈和白鱼母女!我们、我们的船……被列岛蛮子毁了……渔网也没了……我们在海上漂了三天,看到这边的烟,就、就……”
他说不下去了。喉结剧烈滚动,眼眶泛红,却硬撑着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方岩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手,一把将阿舟从地上拉了起来。
那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让阿舟踉跄了一下,却又稳稳地站住。
“我不叫表兄。”方岩说,目光扫过面前这七个衣衫褴褛、饥寒交迫的疍家人,“我叫方岩。那边那个是韩正希,她懂些医道。先给你们看看伤,再吃饭。”
阿舟愣住了。
他身后,那圆脸厚唇的少年(应该是阿浆)和那清秀瘦弱的少年(应该是叉把)也愣住了。海花海草姐妹、五妈母女——所有人都愣住了。
没有盘问或者怀疑,因为方岩把他们看的很透。
他没有让来人先证明“自己真的是疍家人不是奸细不是骗子不是那些诡异东西派来的探子”。
只是——很自然接纳了他们。
阿舟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这一次,他没能忍住。
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韩正希已经走了过来。
她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动作麻利、眼神专注,一靠近便直接蹲下身,开始检查那对母女的状况。五妈一开始还有些瑟缩,下意识想护住怀里的孩子,却被韩正希那双虽然纤瘦却意外有力的手轻轻按住了。
“别动。”韩正希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孩子烧了几天了?”
五妈一愣,随即眼眶也红了。
“三、三天……终于找到活路了呀!”
韩正希没有抬头。她伸手探了探白鱼的额头,又翻开孩子的眼皮看了看,然后从自己贴身的口袋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用粗布包裹的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些干枯的草药,和一小块黑乎乎的、不知什么熬成的膏药。
她把膏药撕下一小块,用指尖的温度捂软了,轻轻贴在白鱼的眉心。
“没有大碍。”她说,声音平静,“饿的,冻的,烧是累出来的。吃饱睡好,三天就能下地跑。”
五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憋出一声哽咽的“嗯”。
金胖子和朴嫂子已经端着热腾腾的石头鱼肉和玉米饼子走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