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火葬(1 / 2)

抽泣中,她开始慢慢讲诉。

讲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讲那些和她一起被关在地窖里的疍民,讲每天被逼着下海采珍珠的日子——不会游泳的被直接扔下水,淹死的就拖走;会游泳的采不到珍珠,回来就被鞭子抽,抽到皮开肉绽,第二天继续下水。

讲那些“献祭”。

“他们把绑着的人沉进海里,”五妈的声音发飘,眼睛没有焦距,像是回到了那个噩梦般的时刻,“绑在礁石上,人就那么待着,动不了,喊不出声。然后那些线就来了……”

她浑身发抖。

“看不见的线,从深海伸出来,钻进人的七窍——鼻子、耳朵、眼睛、嘴……人就开始抽搐,翻白眼,嘴里冒泡,最后就不动了。但没死……他们还睁着眼,只是不会动了。被那些线牵着,慢慢沉下去,沉到看不见的地方……”

韩正希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五妈深吸一口气,继续说。

“我逃出来了。因为一个老疍民用自己换了我。”

“那天轮到我去献祭,被绑着往海边拖。那个老疍民忽然冲出来,撞开蛮子,把我推进海里。他喊‘快走!别回头!’然后他自己往另一边跑,把蛮子们都引开了……”

“我跳海,拼命游,游到没力气,被一条过路的渔船捞起来。那条船的船主是好人,把我藏进货舱里,带出了这片海。”

海花小声问:“那个老疍民……长什么样?”

五妈看着叉把。

叉把站在人群边缘,脸色苍白。

“他……”五妈的眼泪流得更凶,“他姓陆。是那一带最有名的船匠。他有个儿子,那时候才七八岁,叫……叫叉把。”

叉把愣住了。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白得像纸。

“我爹……”

他的嘴唇颤抖,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我爹……是……”

他猛地跪倒在地。

膝盖砸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就那么跪着,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泪无声地涌出来,流过那张清秀的脸,滴落在那些不知死去多少年的骸骨旁边。

阿舟冲过去抱住他。

阿浆在旁边手足无措,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只能蹲下来,把手放在叉把肩上。

“叉把……叉把你别这样……”

叉把没有出声。

他只是抖,拼命地抖,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像一只被碾碎的幼兽。

韩正希捂住嘴,眼眶红透。

海花海草抱在一起,两个少女哭得稀里哗啦。

五妈跪在地上,一下一下地磕头,额头磕破了,血渗进石板的缝隙里。

“对不起……对不起……他是为了救我……他是为了救我……”

老刀站在原地,独眼盯着叉把颤抖的背影,握刀的手攥得青筋暴起。他没有动,但那眼中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金达莱和朴烈火站在阴影里,两个老活尸沉默着,脸上没有表情,但那沉默比任何表情都沉重。

方岩走过去。

他在叉把面前蹲下,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叉把的肩膀在抖,拼命地抖,骨头都在颤。

“叉把。”方岩说。

叉把没有抬头。

方岩没有再说话。

他就那么蹲着,手按在叉把肩上,一下一下地拍。

拍了很久。

久到阿舟的哭声停了,久到海花海草哭累了,久到五妈的磕头声终于止住。

叉把的颤抖渐渐平息。

他抬起头,看着方岩。

那双眼睛红得吓人,肿得像核桃,脸上的泪痕被灰尘和血混成一团。但那眼睛里,有了一点东西——不是光,不是希望,只是一点极其微弱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活气。

“东家……”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爹……”

方岩看着他的眼睛。

“你爹用自己的命换了五妈,”他说,声音很平静,“让她活到今天。”

“五妈活到今天,才能带着白鱼遇到我们。”

“白鱼才能长大,以后也许还会救人。”

“你爹的死,不是白死的。”

叉把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方岩站起身。

“起来。”他说,“还有事要做。”

叉把看着方岩伸出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自己那只还在抖的手,握住了方岩的手。

被拉起来的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东家不是在安慰他。

东家只是在说一个事实。

一个很简单的、很残酷的、却也很真实的事实。

在这个末世里,每一个活着的人,都是死去的人换来的。

他爹用自己换来了五妈。

五妈活着,才有了白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