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鱼活着,以后也许会有自己的孩子。
那些死去的人,用他们的死,换来了这些活着的人。
这不是安慰。
这是责任。
叉把深吸一口气。
他把眼泪擦干,转过身,看向那些骸骨。
“东家,”他的声音还沙哑,但稳了一些,“这些……咱们不能就这么扔着。”
方岩点头。
“搬出去。埋了。”
众人动了起来。
一具骸骨,又一具骸骨。
韩正希带着几个女人清点,每搬一具就记下一个数字——不是为了统计,是为了记住。记住有多少人死在这里,记住他们的存在,哪怕只是记下一个冰冷的数字。
老刀和金达莱朴烈火负责搬那些最重的、堆在一起的骸骨。老活尸们的力气大,但那些骸骨经过不知多少年,早已脆弱不堪,稍一用力就碎。他们只能小心翼翼地捧,一捧一捧地捧,像捧着一碰就碎的瓷器。
阿舟和阿浆清点那些刑具。那些锈蚀的铁器每一件都带着黑褐色的痕迹,每一件都曾经夺走过某条鲜活的生命。他们把那些东西堆在一起,准备和祠堂一起烧掉。
叉把蹲在最角落的地方,一具一具地辨认。
他不知道哪一具是他爹的。
那些骸骨都差不多,死了太久,早已没了任何可以辨认的特征。
但他还是蹲在那里,一具一具地看,一具一具地摸,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五妈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
“孩子,”她的声音沙哑,“你爹……”
叉把没有抬头。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轻,“他不是这些里的。他被抓走的时候还活着。他是在别的地方……走的。”
五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叉把站起身。
他看着那些骸骨,看着那些曾经和他爹一样被关在这里、被逼着下海、被献祭给那个无面女人的——他的同胞。
“走吧。”他说,“咱们送他们走。”
一具具骸骨被搬到海滩上。
金胖子和朴嫂子已经带着几个女人挖好了坑——很大很深的坑,在这座岛南端的沙滩上,正对着大海的方向。
那些骸骨被小心翼翼地放进去,一层一层,整整齐齐。
没有棺材。
没有陪葬。
只有那片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被亲人找到的、沉默的沙滩。
韩正希从祠堂里搬出那块刻着无面石像的石板,用斧头把那张光滑的脸凿得稀烂,然后让阿舟和阿浆抬到坑边。
叉把蹲在石板前,用老刀的匕首在上面刻字。
他的手还在抖,但刻得很慢,很用力,一笔一划,深深陷进石头里。
“无名疍民。”
“魂归大海。”
八个字。
刻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匕首,站起身。
方岩走过去,看了一眼那块石板,然后抬头看向那座依然矗立在树林深处的祠堂。
“烧了。”他说。
叉把接过火把。
他走到祠堂门口,在那两尊无面石像前站了一会儿,然后举起火把,点燃了门框上干燥的朽木。
火苗窜起来,沿着石壁蔓延,很快吞没了整座祠堂。那些黑色的瓦片在高温中炸裂,噼啪作响,浓烟滚滚而起,直冲云霄。
叉把站在火光前,看着那座吞噬了无数生命的建筑在火焰中坍塌。
他想起爹教他吹唤鱼哨的那个下午。
想起爹被抓走那天晚上,塞给他哨子时手上那道深深的淤痕。
想起五妈刚才说的那些话——爹冲出去撞开蛮子,把生的机会留给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孩。
爹没死在这里。
爹死在别的地方。
但爹用自己的命,让五妈活着离开了这里。
五妈活着,才有了白鱼。
白鱼活着,以后也许还会有自己的孩子。
那些死在这里的疍民,那些他不知道名字的人,也用他们的死,换来了别的什么——也许是一个逃走的机会,也许是一个活下去的希望,也许只是一声呐喊,让后来的人知道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浓烟越升越高,驱散了岛上积聚了无数年的阴寒。
叉把站在那里,一直看着,看到最后一根房梁倒塌,看到最后一块石头被火焰吞没。
然后他转过身。
走向海滩。
走向那个埋着一百多具骸骨的、面向大海的坟墓。
走向那艘正在等着他的、名叫“白头”的船。
“走吧。”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咱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