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辞给的图样,是她结合现代设计理念画的草图。这个时代没有知识产权一说,她便大胆“借鉴”了后世一些经典纹样,再融合传统刺绣技艺,果然效果不凡。
“这些货,先不急着卖。”清辞放下披帛,“我另有打算。”
郑荣一愣:“东家的意思是……”
“十日后,金陵知府夫人的寿宴,我会去。”清辞淡淡道,“届时,我会穿着锦绣堂的衣裳,戴着锦绣堂的首饰赴宴。郑掌柜,我要你在那之前,赶制出一套独一无二的‘霓裳羽衣’。”
“霓裳羽衣?”郑荣眼睛一亮,“东家可有图样?”
清辞从袖中取出一卷画纸,展开。
纸上画的是一件襦裙。上衣是月白色提花绸,绣着缠枝莲纹,下裙是渐变的海棠红,从腰际到裙摆,由浅入深,裙摆处用金线绣着百鸟朝凤的图案。配套的还有一件云肩,缀着米珠和细小的宝石,在光下会如星辰般闪烁。
郑荣看得目瞪口呆:“这、这针法……这配色……东家,这衣裳做出来,怕是宫里的娘娘都要动心!”
“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清辞收好画纸,“用料要最好的,工要最细的。银子不是问题,但十日内必须完工。”
“小人定当竭尽全力!”郑荣激动道。
清辞又嘱咐了几句,便离开了锦绣堂。
马车驶回沈府的路上,周嬷嬷忍不住问:“小姐,您真要穿那衣裳去知府夫人的寿宴?会不会……太招摇了?”
“就是要招摇。”清辞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繁华的街市,“沈家如今风雨飘摇,我必须让人看见,沈家还有价值。锦绣堂不仅是生意,也是我的护身符。”
她顿了顿:“嬷嬷,你知道这世上最安全的是什么吗?”
周嬷嬷摇头。
“是让别人觉得你有用。”清辞放下车帘,声音平静,“沈家对魏国公府有用,所以我与世子的婚事能成。锦绣堂对金陵的贵妇们有用,所以我才能站得稳。这就是这个世界的规则。”
周嬷嬷似懂非懂,但看着小姐沉静的侧脸,心中莫名安定。
小姐长大了。不再是那个需要她保护的小姑娘了。
四、暗夜来客
是夜,清辞正在灯下翻阅账册,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三长两短。
她心中一动,起身开窗。
墨痕如一片落叶般飘进来,身上带着夜露的湿气。
“三小姐,”他压低声音,“查到了。”
清辞关好窗:“说。”
“账册上提到的‘徐管事’,全名徐有财,是魏国公府旁支的一个远亲,目前在金陵经营一家绸缎庄。”墨痕语速很快,“‘常公公’本名常顺,原是宫里尚衣监的太监,三年前被放出宫,如今在金陵城南开了家古董铺子,暗中替王德全打理江南的产业。”
果然与魏国公府和司礼监有关。
“他们与王氏的往来,查清了吗?”清辞问。
墨痕点头:“徐有财的绸缎庄,近三年从沈家田庄低价收购生丝,再高价转卖,中间差价都被王氏和王崇山瓜分。常顺那边更复杂,他通过王氏,向金陵的官员‘售卖’古董,实则是变相受贿。那些古董,都是王德全从宫里‘弄’出来的。”
清辞倒吸一口凉气。
私卖宫中器物,这是杀头的大罪!王氏当真是胆大包天!
“还有一事,”墨痕顿了顿,“属下查到,常顺上个月曾秘密去过苏州,见了当年织造局案的一个关键证人——负责押运云锦的副将赵昆的遗孀。”
“赵昆的遗孀?”清辞心头一跳,“她还活着?”
“活着,但疯了。”墨痕声音低沉,“常顺去后没几天,她便‘失足’落水而亡。当地官府以意外结案。”
灭口。
清辞手心渗出冷汗。王德全为了掩盖真相,不惜杀人灭口。而王氏,很可能就是他在江南的帮凶。
“这些证据,可都收集齐了?”她问。
“齐了。”墨痕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人证物证都在里面。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牵扯太广。”墨痕看着她,“徐有财背后是魏国公府旁支,常顺背后是司礼监。若将这些证据公之于众,只怕会掀起滔天巨浪。”
清辞明白他的意思。扳倒王氏容易,但牵扯出魏国公府和司礼监,事情就复杂了。尤其是魏国公府——那是朱廷琰的本家。
她沉思片刻,将油纸包推还给墨痕:“这些证据,先收好。等世子回来,由他定夺。”
“是。”墨痕收起油纸包,又道,“还有一事。王家那边有动静了。”
“王崇山?”
“嗯。”墨痕点头,“他昨日去了应天府衙,见了知府孙大人。似乎在商议……孙御史与沈家的婚事。”
清辞挑眉:“沈清婉已死,这婚事难道还要继续?”
“不是二小姐。”墨痕声音更低了,“是……您。”
清辞一愣。
“王崇山向孙家提议,将婚事换成您。”墨痕语气凝重,“他说,沈家嫡女病逝,但庶女清辞品貌俱佳,又与魏国公府有婚约,若孙家能抢在魏国公府前下聘,不仅能得一门好亲,还能压魏国公府一头。”
好毒的计策!
孙家与王家是姻亲,孙御史又是言官,若真听了王崇山的挑唆,强行下聘,沈敬渊未必敢拒。届时,她便陷入两难——要么悔婚得罪魏国公府,要么抗旨得罪言官。
无论选哪条,都是死路。
“父亲知道吗?”清辞问。
“沈大人还不知道。”墨痕道,“但孙家那边,似乎有些意动。”
清辞在屋内踱步,脑中飞速运转。
王崇山这一招,是要将她逼入绝境。而她必须在他得逞之前,破局。
“墨痕,”她停下脚步,“你立刻派人盯紧孙家,尤其是孙御史。他有什么喜好,常去何处,与哪些人来往,我都要知道。”
“是。”
“另外,”清辞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派人给陆明轩递个信,就说……我想请他帮个忙。”
五、霓裳初试
十日后,金陵知府夫人李氏的寿宴。
沈府马车抵达知府宅邸时,门前已车水马龙。金陵有头有脸的官眷几乎都到了,珠环翠绕,笑语喧阗。
清辞今日穿了那套“霓裳羽衣”。
月白上衣衬得她肤光如雪,海棠红渐变裙摆随着步伐摇曳生姿,金线绣的百鸟朝凤在阳光下流光溢彩。云肩上的米珠和宝石熠熠生辉,发间只簪一支点翠金凤步摇——正是朱廷琰所赠那套头面中的一件。
她一下车,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是……沈三小姐?”
“天哪,那身衣裳……从未见过这样的绣工!”
“她戴的是点翠吧?看那成色,怕是宫里的东西……”
议论声四起。
清辞神色如常,在周嬷嬷的搀扶下,缓步走进府门。
知府夫人李氏亲自迎出来,见到清辞,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堆起笑容:“沈三小姐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这身衣裳……真真是天仙下凡一般。”
“夫人过奖。”清辞福身,“今日夫人寿辰,清辞特备薄礼,望夫人笑纳。”
周嬷嬷奉上一只锦盒。李氏打开,里面是一幅双面绣的《麻姑献寿》图,针法精妙,人物栩栩如生。
李氏爱不释手:“这、这是苏绣吧?这般手艺,便是苏州也难寻了!”
“夫人好眼力。”清辞微笑,“这是锦绣堂的新品,还未上市。清辞想着,唯有夫人这般雅致之人,才配得上这般绣品。”
“锦绣堂?”李氏疑惑。
“是清辞新开的一家绣坊。”清辞解释道,“专做苏绣精品。今日赴宴的各位夫人,若感兴趣,改日可来铺中看看,清辞定当尽心招待。”
这话说得巧妙,既推销了铺子,又不显刻意。
果然,周围几位官夫人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打听锦绣堂的地址、货品、价钱。
清辞一一作答,态度温婉,言辞得体。
宴席设在花园里,秋菊盛开,桂香袭人。清辞被安排在女眷的主桌,与几位有品级的夫人同席。
酒过三巡,话题渐渐转到近日的传闻上。
“沈三小姐,”一位穿着绯红褙子的夫人忽然开口,是应天府同知的夫人赵氏,“听说贵府二小姐前几日病逝了?真是可惜,年纪轻轻的……”
话音落下,席间一静。
所有人都看向清辞。沈清婉自尽的消息虽被压下了,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总有些风声传出去。
清辞放下筷子,神色哀戚:“多谢赵夫人挂怀。二姐她……确是突发恶疾,药石罔效。父亲悲痛不已,母亲也因此病倒了。”
她眼圈微红,却强忍着不落泪,这番姿态,反而更显真切。
赵夫人讪讪道:“节哀顺变……对了,听闻孙御史前日来金陵了,沈三小姐可知道?”
来了。
清辞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清辞深居简出,倒是不知。”
“孙御史可是专程为沈家来的呢。”另一位夫人接话,语气微妙,“听说……是想与沈家结亲?”
席间顿时窃窃私语。
谁都知道孙御史死了原配正在续弦,而沈家适龄的姑娘,除了已故的沈清婉,就只剩……沈清辞。
可沈清辞已与魏国公府定亲,孙御史这时候插一脚,岂不是要抢亲?
清辞垂眸,声音轻柔却清晰:“清辞已与魏国公府定下婚约,此事金陵皆知。孙御史乃朝廷命官,最重礼法,岂会行此不义之事?定是有人以讹传讹,坏了孙御史清名。”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又捧了孙御史,还将传言定性为“谣言”。
几位夫人交换了眼色,不再多言。
宴席继续进行,丝竹声起,歌舞升平。
清辞却有些心不在焉。她注意到,席间有一位夫人始终沉默,只偶尔看她一眼,眼神复杂。
那是孙御史的妹妹,嫁给了金陵卫指挥使,今日是代兄长来贺寿的。
宴席过半,那位孙夫人忽然起身,走到清辞身边,低声道:“沈三小姐,可否借一步说话?”
清辞心中一动,起身随她走到一旁的桂花树下。
孙夫人约莫三十五六,容貌端庄,气质沉静。她看着清辞,开门见山:“沈三小姐,我兄长确实有意与沈家结亲。”
清辞脸色微变。
“但并非强求。”孙夫人继续道,“兄长听说沈家二小姐病逝,又听闻你与魏国公府的婚事……有些蹊跷,便想来金陵亲自看看。若你真心愿意嫁入国公府,兄长绝不阻拦。但若你有一丝不愿,孙家愿为你撑腰。”
这话说得坦荡。
清辞沉默片刻,问:“孙夫人为何要帮我?”
孙夫人笑了笑:“因为我看不惯王家的做派。王崇山找到我兄长,说你是被魏国公府逼迫,才不得不应下婚事。他还说……你生母之死,与魏国公府有关。”
清辞瞳孔骤缩。
“他说,魏国公府为了掩盖织造局案的真相,害死了你娘。如今娶你,不过是为了稳住你,不让你继续追查。”孙夫人看着她,“这些话,我不全信。但我想听你亲口说,你与世子的婚事,究竟是情愿,还是被迫?”
秋风拂过,桂花簌簌落下。
清辞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
“清辞与世子,两情相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