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风雨归京(1 / 2)

风雨归京,无声的敌意归京的路,越走,天色越晴朗。

南境那场几乎将天捅了个窟窿的瘟疫,连同盘踞了半月之久的阴云,似乎都一同被远远抛在了身后。秋日的天空,呈现出一种高远而剔透的蓝色,干净得像一块无瑕的琉璃。金色的阳光透过车窗的缝隙,在沈清微面前的舆图上投下细碎而温暖的光斑。

可她心中,却无半分暖意。

车轮碾过官道,发出单调而枯燥的“咯吱”声,像一首没有尽头的挽歌。挽月坐在车辕上,时不时回头,透过车帘的缝隙担忧地看她一眼,却终究不敢出声打扰。

主子已经这样枯坐了数日。

自从云渡河畔那一夜之后,她与摄政王之间,便连那层薄如蝉翼的客套都懒得维持了。车队依旧同行,却又壁垒分明。沈清微的车驾永远在最前方,卯时出发,日落而息,精准得像一架没有感情的刻漏。而那顶象征着无上权力的玄黑王驾,则总是不远不近地跟在百步之外,像一道沉默的影子,透着一股无声的固执与挣扎。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靠近。

这种死寂的折磨,比任何激烈的争吵都更令人窒息。

沈清微的指尖,在舆图上“京城”的位置上轻轻划过,冰凉的触感让她纷乱的思绪重新变得清明。

她知道,前方等待她的,究竟是什么。

那首在南境被刻意散播开来的童谣,不过是一个序曲。一首由鬼妃李氏谱写,由远在京城的那位新贵人填词,最终要唱给龙椅上那位少年天子听的催命曲。

“沈家女,得神药,控南疆,心比天高。”

“摄政王,坐朝堂,功高震主,帝心难安。”

好一个“帝心难安”。

先帝与太子相继暴毙,曾经的皇后也随之覆灭,这天下,便落到了一个年仅十五岁的少年手中。他坐上那个位置,屁股底下的龙椅是烫的,头顶上的皇冠是重的,耳边听到的,除了臣子的山呼万岁,便是摄政王萧烬权倾朝野的赫赫威名。

他怎能心安?

而她,沈清微,一个本该在后宅安分守己的王妃,却在南境立下了不世之功,声望甚至隐隐盖过了朝廷。这就像一根最尖锐的刺,不仅扎在了小皇帝的心里,更扎在了他那位一朝得势、母凭子贵的生母——当今太后的眼中。

太后一族,隐忍多年,如今终于等来了天赐良机。他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必然是为小皇帝铲除他王座旁最碍眼的两块巨石。

一块是萧烬。

另一块,便是她身后的沈家。

所以,这一路归途,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早已步入了一张精心编织的天罗地网。

“主子,”挽月的声音忽然从车外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我们......看到京城的城墙了。”

沈清微缓缓抬起眼。

远处,那座雄伟壮阔的天下第一雄城,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静静地匍匐在地平线上。巍峨的城楼,厚重的城墙,在阳光下泛着古老而森冷的光。

回家了。

也是......入笼了。

随着车队靠近,京城那压抑得几乎凝固的气氛,扑面而来。

街道很干净,干净得过分。往日里车水马龙的景象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三五成群的禁军士兵,手持长戟,面无表情地伫立在街角。道路两旁的百姓,不再像南越城的子民那般夹道欢迎,而是远远地躲在屋檐下、门缝后,投来一道道复杂而诡异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好奇,有探究,更多的,却是深深的畏惧。

沈清微甚至能听到,有小孩子躲在母亲身后,用稚嫩的童声,不成调地哼唱着那几句早已传遍大江南北的歌词。歌声刚起,便被惊恐的父母死死捂住了嘴。

万籁俱寂,唯有车轮滚滚向前。

这沉默,比南越城百姓山呼海啸般的呐喊,更具杀伤力。

车队行至朱雀门前,缓缓停下。

没有礼部官员的迎接,没有内阁大学士的慰问,甚至连一个像样的仪仗都没有。

迎接他们的,只有一队身着褐袍的宫中宦官,和他们身后数百名盔甲鲜明、杀气腾腾的御林军。

为首的,是一个面白无须、看着约莫四五十岁的大太监。他穿着一身比寻常总管更为华贵的绛紫色宫袍,手中握着一柄白玉拂尘,眼角眉梢都堆着笑,可那笑意,却半点也未曾抵达他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眼底。

沈清微认得他。

李德全,当今太后身边最得宠的心腹,如今宫中的内侍总管,权势滔天。

他一出现,便代表着太后的意志。

挽月握着剑柄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车队后方,莫一等玄甲卫也瞬间绷紧了身体,手不自觉地按在了刀柄上,只待一声令下。

“哎哟,王妃娘娘,摄政王殿下,”李德全迈着小碎步,快步走到沈清微的车驾前,那尖细的嗓音,像淬了蜜的针,甜得发腻,又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可算是把您二位给盼回来了。您是不知道,您不在京城的这些日子,太后娘娘和皇上,那真是日夜为您悬心,寝食难安呐!”

他话说得亲热,却连一眼都未曾看向后面萧烬的王驾,一双眼睛,只皮笑肉不笑地盯着沈清微的马车。

车帘被挽月从外面掀开。

沈清微在她的搀扶下,缓缓走下马车。她今日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长裙,未施粉黛,连发髻都只是用一根简单的碧玉簪子松松挽着。连日的奔波让她脸色苍白,身形更显纤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可她一出现,那通身清冷孤绝的气度,却让在场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她站定在李德全面前,目光平静无波,淡淡开口:“有劳李总管挂心了。”

声音清冷,听不出半分情绪。

“不敢当,不敢当,”李德全笑得更深了,他从身后的小太监手中接过一卷明黄的圣旨,高高举起,尖着嗓子高声道,“皇上有旨,请王妃娘娘、摄 政 王 殿 下,接旨”

最后四个字,他拖长了语调,带着一股子小人得志的炫耀。

沈清微与不知何时已下马走到她身侧的萧烬对视一眼,两人面无表情,一同屈膝跪下。

“臣女沈清微(臣萧烬),接旨。”

李德全满意地看着跪在自己脚下的两位权势滔天的人物,眼中闪过一丝快意。他清了清嗓子,展开圣旨,用一种抑扬顿挫的、足以让半条街都听见的音量,朗声宣读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护国将军府嫡女、摄政王妃沈氏清微,蕙质兰心,深明大义。南境瘟疫肆虐,危及社稷,沈氏不畏艰险,亲赴疫区,以身犯险,求得神药,解民于倒悬,救万千子民于水火。此等功绩,彪炳史册,朕心甚慰。”

开篇一番冠冕堂皇的褒奖,听得周围的御林军都有些动容。

然而,沈清微的心,却一寸寸地冷了下去。

捧得越高,摔得越狠。

果然,李德全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庄重起来:

“然,解药方剂,乃天赐祥瑞,当为天下共享。着沈清微即刻将所研制之解药完整药方、炮制手法、防疫记录,尽数誊抄,呈交太医院,由太医院统一保管、分发各州府,以彰天恩。

念沈氏此行,劳苦功高,身心俱疲。特赐黄金千两,锦缎百匹,着其即刻返回将军府,闭门静养,非召不得出。府中一应所需,由宫中供给,以示体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