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援朝收起笑,认真道:“风哥,你说,咋安排。”
秦风早已盘算清楚,此刻一条条交代:“第一,出远门的差事,我暂时不跑了。县里、地区开会,能推的推,推不了的你去。”
“明白。”
“第二,进山的活,除了非我不可的情况,由铁柱带队。黑豹我可以留下,但进深山必须谨慎,不能逞能。”
王援朝点头,飞快记录。
“第三,晚枝这边的照应,我跟娘说了,往后家务活、带山子,她能多搭把手。桂英嫂子有经验,时不时来陪晚枝说说话,也教教她孕期该注意啥。这情分,咱们记着。”
“桂英乐意得很,她在家也念叨晚枝妹子好。”
秦风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件事,你帮我打听打听,县医院妇产科,哪个大夫接生手艺好,风评正。不用急着定,先摸摸底,有数就行。”
王援朝笔尖顿了一下,抬头看秦风。他知道风哥不是那种爱铺张的人,如今为这没出生的孩子,连县医院的大夫都要提前摸底,这份上心,比说一百句“高兴”都实在。
“风哥,你放心,我明天就托人打听。”王援朝合上本子,“屯里这边,咱合作社现在家大业大,人手也够,你就安心顾好家里。”
秦风点点头,没再说谢。
夜里,秦岳早早就困了,趴在林晚枝怀里睡得直哼哼。林晚枝把他放在炕里侧,用枕头挡好,自己靠着被垛,手里捏着刘桂英送的那个酸梨子,却没吃,就闻味儿。
秦风进屋时,她已经半迷糊了,听见动静睁开眼,往炕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
秦风躺下,没拉灯。他看着顶棚糊的报纸,白天的热闹沉下去,深夜的安静浮上来,能听见外头黑豹在院子里走动,爪垫踩在干土地上,沙沙的。
“援朝媳妇送那个梨,我吃了半个。”林晚枝轻声说,“酸是真酸,但吃着舒坦,不反胃了。”
“嗯。”秦风应着,“爱吃就让她多送些,不给钱,回头我进山给她家打只狍子。”
林晚枝没忍住,轻轻笑了一下。笑完,她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今儿……是不是怕了?”她问。
秦风没答。
林晚枝侧过身,把脸贴在他肩头。隔着薄薄的汗衫,能感觉到他绷紧的肌肉。
“我没事。”她说,“这回肯定没事。山子那时候,咱家啥也没有,我一个人也挺过来了。现在有你,有合作社,有娘帮着,有援朝媳妇陪着,还有啥好怕的?”
秦风握住她的手。林晚枝的手不大,骨节细细的,手心里有薄茧——这些年做家务、带孩子、帮合作社晒山货磨出来的。
“我是怕。”秦风低声说。这话他从前世到今生,从没对任何人说过。
“怕啥?”
“怕你受罪。”他顿了顿,“怕像从前那样,你吃苦,我不在。”
林晚枝没追问“从前那样”是哪样。她把脸贴得更紧了些,声音轻轻的,却笃定:“往后你都在。”
窗外,黑豹在院中卧下,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却还竖着。三条小狗崽挤在它身边,子弹打着小呼噜,四条腿还不时蹬两下,不知在梦里追啥。
月亮升起来,把院里晾衣绳上的尿戒子照成一片片半透明的影子。远处养殖场传来鹿圈里幼鹿轻轻的呦鸣,像是梦呓。
秦岳在梦里翻了个身,小手胡乱摸到炕角的木猎刀,抱进怀里,又沉沉睡去。
林晚枝也睡着了,呼吸绵长均匀。秦风没有睡意,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妻子舒展的眉眼,听她平稳的心跳。
他想起前世那些错过、辜负、来不及。那些遗憾像旧伤疤,平时不痛不痒,阴雨天就隐隐发酸。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知道该往哪里使劲,该护着谁,该把日子过成啥样。
他轻轻抽出被她枕着的手臂,替她掖好被角,又摸了摸儿子汗津津的后脑勺。
然后他躺平,闭上眼睛。
窗外,隐约传来一声狼嚎,很远,很轻,像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回声。黑豹的耳朵动了动,又垂下去。
秦风没睁眼。
那声音很快就散了,淹没在夏夜的虫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