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卫东舀了一勺,吹凉,先递给孙老蔫。
孙老蔫抿了一口,咂咂嘴,又抿了一口,眯着眼品了半天。
“行。”他说,“比上回强。味厚,不苦,辣是辣了点,但能接受。”
他又抿了一口,这回没忍住,咕咚咽下去了。
陈卫东自己也尝了一勺,脸皱成一团,辣得直吸气,但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
——
第一批成品出来那天,王援朝亲自装箱。
蕨菜干二百袋,整整齐齐码在纸箱里,每箱五十袋,用旧报纸隔开。猴头菇酱一百坛,是腌咸菜的那种小坛子,能装一斤半,坛口用桑皮纸和黄泥封死,贴上红纸标签,毛笔写着“靠山屯猴头菇酱”。
秦风过来看了一圈,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王援朝带着两个纸箱,坐早班车去了县里。
——
七天后的傍晚,天快黑了,王援朝还没回来。
赵铁柱蹲在屯子口等,眼睛盯着那条伸向远处的土路。黑豹蹲在他旁边,也不急,就那么蹲着,偶尔耳朵动一动。
子弹跟着来了,趴在地上,尾巴一甩一甩,把地上的土扫出一道浅浅的沟。
终于,土路尽头出现一个黑点,慢慢变大,是那辆破旧的长途班车。车在屯子口停下,王援朝从车上跳下来,手里攥着个牛皮纸信封。
赵铁柱迎上去:“咋样?”
王援朝没说话,把信封递给他。
赵铁柱打开,里头是一张对折的纸,红头,县食品厂的抬头,下头盖着鲜红的公章。字他认不全,但最后那四个字他看懂了——
“品质优良”。
“好!”他一拍大腿,差点把王援朝拍个趔趄,“援朝哥,你这是立大功了!”
王援朝扶了扶眼镜,嘴角往上翘,但压着没让笑出来:
“检验科主任说,咱这蕨菜干干净,没沙子,没霉点,比他们收的有些货还强。猴头菇酱味儿正,没防腐剂,就是辣了点,但年轻人爱吃。”
他顿了顿,从兜里又掏出张纸:
“人家给了个意向单,说要是能量产,可以签购销合同。头一批,蕨菜干五百袋,猴头菇酱三百坛。”
赵铁柱张着嘴,愣了半天,忽然转身就跑。
“风哥——!风哥——!”
黑豹跟在他后头跑起来,子弹也跑起来,一人两狗,在暮色里拖着长长的影子。
王援朝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跑远的方向,慢慢把那封盖着红章的检验报告叠好,小心地揣进胸口那个最贴身的兜。
他抬头看了看天。
西边天际还剩最后一抹橘红,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被晚风扯成丝丝缕缕。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往屯里走。
——
晚上,合作社院里又热闹起来。
赵铁柱把那封检验报告翻来覆去看了不下二十遍,其实字认不全,但每次看到那四个字,都咧嘴笑一阵。
刘二嘎蹲在灶房门口,跟孙老蔫商量猴头菇酱怎么改:“老蔫叔,人家说太辣了,要不咱减点辣椒?”
孙老蔫慢悠悠抽着旱烟袋,半晌才回一句:“不减。辣点才有味儿。嫌辣的多拌点饭。”
陈卫东蹲在另一边,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嘴里念念有词。
秦风站在院里,黑豹卧在他脚边,下巴搁在前爪上。子弹不知什么时候溜过来,趴在黑豹身边,学着它的姿势。
王援朝从社部里出来,走到秦风身边,站住。
“风哥,”他说,“县食品厂那个主任,姓周,人挺实在。他说咱这路子对,往后山货深加工是趋势。光卖原料,永远让人掐着脖子。”
秦风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山林轮廓。
“他说得对。”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援朝,这趟你辛苦了。”
王援朝愣了一下,推推眼镜,没说话。
院里传来赵铁柱和刘二嘎的笑声,在夜风里飘出老远。
远处林蛙池,蛙鸣声又响起来了,此起彼伏,像在合唱什么调子。
黑豹抬起头,望着那个方向,耳朵转了转,又趴下了。
月光把整个院子染成一片淡淡的银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