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风看了一眼鱼堆,又看了看江面。
“再下两网。”他说,“天黑前收工。”
——
三网下去,天已经偏西了。
卵石滩上堆了四五个大号的鱼篓,篓子里的鱼塞得满满当当,偶尔有性急的蹦出来,被守在旁边的刘二嘎一把按住扔回去。
王援朝蹲在最大的那篓边,一条条数着,数完在本子上记:
“鳌花,二十三条。最大的五斤二两,最小的一斤半。”
“鲫瓜子,三百二十七斤。按大小分成两堆,大的留着腌,小的晒干。”
“柳根子,二百一十三斤。这鱼不经放,得赶紧处理。”
他合上本子,抬头看秦风:“风哥,够了吧?”
秦风看了看天。太阳已经落到山梁后头,江面上起了雾气,灰蒙蒙一片。
“够了。”他说,“收网,回家。”
——
回屯的路上,每个人肩上都有东西。赵铁柱扛着最沉的那篓鱼,走在最前头,步子迈得飞快。刘二嘎扛着渔网和空了的麻绳,跟在后面,走得气喘吁吁。陈卫东抱着那个装满记录的本子,小心护着,生怕摔了。秦风和王援朝一人拎着两篓子鱼,不紧不慢地走在最后。
黑夜里,几只手电筒的光晃来晃去,照着脚下的路。
子弹不知什么时候跟来了。它沿着江边的气味一路追,追到半道上,正好撞见往回走的队伍。它兴奋得直摇尾巴,在人群里窜来窜去,差点把刘二嘎绊个跟头。
“这瘪犊子!”刘二嘎骂它,“大半夜的瞎跑啥!”
子弹不理他,跑到秦风脚边,又跑到赵铁柱脚边,最后凑到鱼篓边闻了闻,被那股腥气呛得打了个喷嚏,退后两步,又凑上来,尾巴摇得更欢了。
秦风低头看它,没说话,只是用空着的那只手拍了拍它的脑袋。
——
回到屯里,已经快半夜了。
合作社院里点了好几盏气灯,照得跟白天似的。孙老蔫指挥着人把鱼篓抬进院里,倒进早就准备好的一排大木盆里。盆里的水是下午从洋井里打的,凉得扎手,但能保住鱼的鲜活。
林晚枝挺着肚子站在灶房门口,给每个人递上一碗热姜汤。秦岳被她用背带绑在胸前,睡着了,小脑袋歪在一边,嘴角挂着一串亮晶晶的口水。
秦风接过姜汤,一口气喝完,把碗还给她。
“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林晚枝看了他一眼,“你不在家,睡不踏实。”
秦风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她的手有点凉,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暖了一会儿。
院里,赵铁柱他们已经开始收拾鱼了。鲫瓜子剖开,去掉内脏,用盐腌上,码进缸里。柳根子挑出来,洗净,用竹签子穿成一串,挂在院里晾衣服的铁丝上,一排排,像银色的帘子。
鳌花最金贵,单独放一个盆里,明天要送去公社供销社。孙老蔫说这鱼稀罕,城里人认,能卖上好价钱。
黑豹从堂屋门口站起来,慢慢走到秦风身边。它在秦风腿边蹭了蹭,又看了看那几排挂起来的柳根子,没什么兴趣,趴下了。
子弹凑过来,想闻那些鱼,被踏雪一爪子拍开,老老实实趴回狗窝边。
——
后半夜,院里安静下来。鱼都处理完了,该腌的腌了,该挂的挂了。木盆里的水倒掉,盆扣在墙根晾着。腥气在空气里飘着,浓得化不开。
秦风坐在堂屋门槛上,黑豹卧在他脚边。
他望着院里那几排挂起来的柳根子,月光下,它们泛着淡淡的银光,像一条条细长的月亮。
黑豹抬起头,舔了舔他的手心。
秦风低头看它,摸了摸它脖颈后那道疤。
“明年,”他说,“带你去江边转转。”
黑豹的耳朵动了动,没回答。
远处,子弹在狗窝里翻了个身,发出满足的呼噜声。虎头和踏雪挤在一起,早就睡着了。
林晚枝的呼噜声从里屋传出来,轻轻的,匀匀的。
秦风听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转身进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