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儿阴了整整一天。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山尖上,连平日里最聒噪的乌鸦都躲得不见踪影,屯子里静得出奇,只有风刮过光秃秃的树梢,发出呜呜的哨音。
秦家刚吃过晚饭,李素琴收拾着碗筷,秦大山坐在炕沿边就着油灯修理一把旧锁头,秦小雨趴在炕桌上写作业。秦风坐在炕梢,手里拿着块软布,正一遍遍擦拭那支五六半的枪身,动作轻柔而专注,像是在对待一件有生命的器物。黑豹趴在炕下的草垫子上,虎头和踏雪挤在它身边,三条狗都竖着耳朵,偶尔转动一下,倾听着窗外的风声。
“这天儿,瞅着是要下雪了。”秦大山抬起头,侧耳听了听风声,“听这动静,怕是不小。”
“下吧,也该下了。”李素琴擦着锅台,“柴火备足了,咸菜腌好了,就等这场雪下来,好踏踏实实猫冬,准备咱家的喜事。”
秦风没说话,只是擦拭枪身的动作略微顿了一下。他抬眼望向糊着崭新高丽纸的窗户,纸外是沉沉的夜色。前世在北方边境,他对这种降雪前的寂静和低压再熟悉不过。这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雪,而是能覆盖山川、封锁道路、真正标志冬季降临的大雪。
夜色渐深,风似乎小了些,那种压抑的寂静更浓了。约莫到了亥时前后,一直安静趴着的黑豹忽然抬起头,耳朵转向窗户方向,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咽。虎头和踏雪也跟着抬起头,鼻翼轻轻翕动。
秦风放下枪,也侧耳倾听。除了风声,他似乎捕捉到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簌簌”声,像是极细的沙粒落在干燥的树叶上。
“下了。”他轻声道。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那“簌簌”声渐渐清晰起来,变得绵密。秦风起身,披上棉袄,轻轻推开堂屋的门。一股凛冽清新的寒气立刻涌了进来,带着一股特有的、干净冷冽的味道。
院子里,漆黑一片,但借着屋里透出的微光,能看见无数细小的白色颗粒,斜斜地从漆黑的夜空中飘洒下来,悄无声息地落在屋顶、柴垛、院子的冻土上。开始还是细密的雪粒,打在脸上有点疼,但很快,雪片就变大了,像一片片羽毛,悠然旋转着落下,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覆盖一切的决心。
1981年的第一场雪,就这样毫无征兆,又仿佛约定俗成般地,降临了靠山屯。
秦风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回去,就这么静静地看着。雪花落在他肩头,落在他的头发上,冰冰凉凉。他伸出手,接住几片雪花,看着它们在掌心迅速融化成一点冰凉的水渍。这熟悉的冰凉触感,瞬间勾连起前世许多记忆——雪原潜伏、冰河跋涉、边境线上呵气成霜的警戒……那些艰苦、危险,却也纯粹、直接的岁月。但那些记忆此刻涌上心头,却奇异地没有带来冷硬,反而让他对眼前这片即将被冰雪覆盖的山林,生出一种近乎亲切的期待。
山林换了妆容,猎场也随之改变。雪会掩盖很多痕迹,也会暴露更多踪迹;会增加行进的困难,也会让某些猎物变得迟缓;会带来严寒的考验,也会奉上冰封的馈赠。这一切,他都熟悉,也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