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四，凌晨五点。
江面还黑着，探照灯撕开雾气。
赵欣欣站在临时码头，手里攥着对讲机，指节发白。她身后，二十条驳船靠岸，船头压得低——全是建材。
钢筋，水泥，红砖，铁丝网等。
船到岸了，工人像蚁群涌上。扁担、推车、肩扛。水泥袋砸在跳板上，噗噗闷响。空气里腾起灰白粉尘，呛得人咳嗽。
王铁军光着膀子，背上肌肉虬结，扛四袋水泥，脚步稳得很。他脖子上挂个哨子，吹一声，一队人往东。再吹，一队人往西。
“赵总！”工头老杨跑过来，脸上全是灰，“图纸第三页，围栏地基深度要求一米二。但东滩那边，往下挖八十公分就见石头，打不下去！”
“你是傻瓜吗？这个还要来问我吗？”
老杨扭头就跑。
对讲机又响：“赵总！西坡施工队和当地村民杠上了！说咱们砍了他们的祖坟树！”
赵欣欣脑子嗡的一声。
她抓起摩托头盔，跨上三轮摩托：“铁军！带几个人！跟我走！”
西坡。
二十几个村民堵在挖掘机前，举着锄头铁锹。带头的花白胡子老头，手里攥着把香，插在土堆上。
“这棵黄桷树，我爷爷的爷爷种下的！”老头指着旁边一棵歪脖子树，“你们敢动，就从我身上碾过去！”
施工队长急得跳脚：“老爷子，我们按图纸施工，这树在规划线上……”
“我管你什么线！”老头一锄头砸在挖掘机履带上，哐当巨响。
工人围上来，村民也围上来。
推搡。骂娘。锄头举起来。
眼看要见血。
摩托急刹。
赵欣欣跳下车，头盔都没摘，直接走到老头面前。
“老爷子，树我们不动。”她声音不大，但清晰，“不但不动，我们还给它修个保护圈，立碑，刻上您家祖上的名。”
老头愣住。
“但工期不能误。”赵欣欣掏出手机，调出地图，“您看，规划线往北偏五米，绕开这树。损失的土地，我们按三倍市价补偿。另外——”
她顿了顿：“岛上要招长期工，保洁、保安、饲养员。您村里的人，优先录用。五险一金，月薪四千起。”
人群安静了。
老头盯着她：“你说真的？”
“现在签合同。”赵欣欣从包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协议，“补偿款今天到账。工作名额，先给您留十个。”
老头手指在裤腿上蹭了蹭，接过笔。
手有点抖。
但还是签了。
赵欣欣松口气，后背全是冷汗。
对讲机又炸了：“赵总！水泥不够了！差两百吨！”
“赵总！打桩机卡住了！地下有巨石！”
“赵总！供电局的人来了，说咱们没办临时用电手续，要断电！”
一个接一个。
像炮弹砸过来。
赵欣欣站在尘土飞扬的工地上，看着四面八方涌来的问题，忽然笑了。
笑自己天真。
真以为一个亿能砸出个世外桃源？
这岛，是战场。
而她，连盔甲都没有。
手机震。
是张大财。
“进度。”就两个字。
赵欣欣深吸口气：“围栏地基完成30%，兔圈砖墙砌了二十间，码头扩建完成一半。问题很多，但能解决。”
“有人员伤残没？”
“……没。”
“那就行。”张大财挂了。
忙音。
赵欣欣握着手机，站在清晨的冷风里。
远处，太阳正从江面爬上来。
金光刺眼。
同一天，乌兰察布，矿场指挥部。
张大财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流。
煤制氢项目批文下来了，红头文件，盖着七个部门的章。但附页上，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警惕环保突击检查。有人举报。”
举报人是谁？
不知道。
但时间卡得太准——批文刚下，举报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