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腻,沾手。
像命运。
甩不掉。
那就往脸上抹。
抹得比谁都黑。
比谁都脏。
对讲机里传来老吴的欢呼:“张总!封住了!裂缝堵住了!”
张大财站起来。
腿有点软。
但他没倒。
也不能倒。
远处,太阳正烈。
照在矿坑上,照在氢能工厂的地基上,照在那些忙碌的工人身上。
一切都在动。
一切都在往前赶。
像一列刹不住的火车。
而他,是那个扳道工。
扳对了,驶向金山。
扳错了,坠入深渊。
没有第三条路。
手机又震。
是条陌生短信:
“张总,送你份礼。今晚八点,兔岛饲料仓库见。——张彪”
张大财盯着那行字。
笑了。
终于来了。
他回复:
“等你。”
然后删掉短信。
抬头看天。
乌云正从北边压过来。
要下雨了。
也好。
雨大了,血流得快。
腊月二十四,夜。
雨砸在指挥部铁皮屋顶上,像无数只手在敲棺材板。
张大财瘫在折叠椅里,腿搭在桌上。靴子脱了,袜子湿透,脚底板泡得发白,脚趾缝里嵌着煤灰。他盯着天花板,一盏节能灯嗡嗡响,光线惨白。
累。
不是那种干完活的累。是骨髓被抽空的累。四十三年,第一次觉得,骨头缝里都在往外渗酸水。
右手在抖。
点烟,打火机按了三次才着。火苗映出他手背——青筋暴起,但皮肤松了,像揉皱的牛皮纸。虎口有道新疤,是下午抢修时被钢管划的,没包扎,血凝成黑痂。
老了。
他忽然想起二十岁那年,在蓬江县挖第一个小煤窑。三天三夜没合眼,抡大镐刨煤,虎口震裂了拿布条一缠,接着干。那时候不知道累,只觉得浑身是劲,使不完。
现在呢?
现在坐在椅子上,想起身都得用手撑一把。
窗玻璃映出他的影子。
头发白了一半,鬓角全灰了。眼袋垂着,像两个小口袋。法令纹深得能夹住烟。嘴角往下撇——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笑不起来了。
“张总。”
林薇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保温桶。看到他的样子,脚步顿了顿。
“炖了点汤。”她把保温桶放桌上,声音很轻,“您一天没吃东西了。”
张大财没动。
他盯着窗外雨幕。矿区探照灯的光被雨丝切碎,一片模糊。
“银行那边,”林薇继续说,“新报告做好了。技术咨询费的合同,我让法务连夜赶出来了,盖章扫描件已经发给信贷部王主任。”
“他怎么说?”
“说……先压着。”林薇低头,“但最多压三天。三天后如果补不上抵押物,五亿贷款还是要抽。”
三天。
张大财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