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敌人不累。
张大财走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冷水扑在脸上,刺骨。他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布满血丝。
脸颊凹陷。
胡子拉碴。
像条老狗。
他忽然想起父亲。那个老矿工,五十岁死在井下。临死前那天晚上,也是这样的眼神——累,但不敢歇。
歇了,一家老小怎么办?
现在他懂了。
有些担子,一旦扛上,就到死才能卸。
手机震了一下。
加密信息。
发件人:三叔。
内容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方启明走进一家茶馆。时间是两个小时前。茶馆门口停着辆车,车牌:晋A·。
张彪的车。
张大财盯着照片。
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复:
“知道了。”
删掉信息。
走出洗手间,他摇醒林薇。
“林薇,准备两份文件。”
林薇揉着眼:“什么文件?”
“第一份,方启明职务侵占的报案材料。金额写两千万,证据链做扎实。”张大财声音平静,“第二份,兔岛项目二期增资协议。增资额五亿,我方以矿权质押。”
林薇彻底醒了:“张总,矿权已经抵押给建行了,不能再押……”
“做两份假的。”张大财点了支烟,“公章仿得像一点。明天上午,我要看到东西放在我桌上。”
“这、这是伪造……”
“我知道。”张大财吐出口烟,“所以你要快。在银行审计组进驻之前,把钱还上。”
林薇看着他。
看着这个四十多岁、满脸疲惫的男人。
忽然觉得,他像个赌徒。
押上一切。
包括命。
“张总,”她轻声问,“值得吗?”
张大财没回答。
他走到窗前,看着雨夜。
远处,氢能工厂的地基在探照灯下像巨大的坟墓。
但他还得往里跳。
因为后退一步,就是悬崖。
“林薇。”
“嗯?”
“如果我死了,”他说得很轻,“你带着这两份文件,去找赵欣欣。她知道该怎么做。”
林薇眼圈红了。
但她没哭。
只是重重点头。
雨还在下。
像永远也停不了。
张大财掐灭烟,抓起安全帽。
该下井了。
今天还有三百米巷道要挖。
挖不完,工期就赶不上。
赶不上,贷款就要抽。
抽了,所有人都得死。
所以他不能停。
哪怕骨头碎了。
也得往前爬。
门推开。
雨扑进来。
他走进黑暗里。
背影佝偻。
像个真正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