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记得二十年,像一场大酒。
喝的时候晕,醒了更晕。
“0374。”狱警走过来,“有人探视。”
探视室。
玻璃对面,坐着林雪。
她把文件推过来:“签字。周三上午九点,我来接你。”
张大财接过笔。
签了。
“还有件事。”林雪压低声音,“张彪的减刑,不是他立功。”
张大财抬眼。
“是有人操作。省政法委王书记,三年前被带走那位的老部下。程序上挑不出毛病,但……”
“但?”
“但他出来的时机,太巧了。”林雪看着他,“正好是氢能项目路演前一周。”
张大财没说话。
窗外阳光刺眼。
他眯起眼。
“知道了。”他说。
林雪等了几秒。
“就‘知道了’?”
“不然呢?”张大财把文件推回去,“飞出去弄死他?”
林雪没接话。
张大财站起来。
走到门口,停住。
“林检察官,”他背对着她,“你说,一个人欠的债,能还清吗?”
林雪沉默。
“我不知道。”她终于说,“但我丈夫的遗书里写,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我。”
她顿了顿。
“可他到死,也没还。”
门关上。
张大财走回监舍。
走廊很长,日光灯惨白。
他数着自己的脚步声。
一步。
两步。
三步。
二十年前,他从这条走廊走过,是来修监狱。
二十年后,他住进来。
欠的债,还了吗?
不知道。
只知道还得不够。
所以还得继续活着。
活着,才有机会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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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三天后,上海浦东机场。
国际到达出口。
赵欣欣推着行李箱走出来。
二十寸,银色,轻便型。里面只装了几件换洗衣服、护照夹、还有那个铁盒。
没托运。
她不想等。
出口处挤满了接机的人。举牌的、挥手的、喊名字的。
她扫了一眼。
没有她想见的那个人。
意料之中。
她拖着箱子往出租车站走。
走得很慢。
不是累。
是在确认——脚下的地是实的,头顶的天是灰的,空气里有这个城市特有的潮湿和尾气味。
是国内的空气。
是他在的空气。
出租车站排队的人很多。
她站在队尾,低头看手机。
手机震了。
陌生号码。
她接起。
“欣欣。”
声音从听筒传来,隔着电流,沙哑,低沉。
她没说话。
那头也没说话。
只有呼吸声。
三秒。
五秒。
十秒。
“我在A9出口。”他说,“黑色帕萨特,尾号0374。”
电话挂断。
赵欣欣站在原地。
周围人潮涌动,行李箱滚轮声、出租车喇叭声、广播里的登机提醒。
她什么都没听见。
只听见自己心跳。
咚。
咚。
咚。
她拖着箱子,转身。
走向A9出口。
出口外,停车场。
黑色帕萨特停在最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