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二十。
蓬江县,2路公交。
张大财投进两枚硬币。
投币箱“哐当”一声,吞掉一块四——老年卡优惠六毛。
司机瞥他一眼。
灰夹克,黑布鞋,手里拎个帆布袋。袋口露出一截葱,刚从早市买的。
普通老头。
后座有个空位。
他坐下,把帆布袋搁在膝盖上。
窗外,县城刚醒。
卖油条的支起棚子。送孩子上学的电动车挤满非机动车道。早点摊热气蒸腾,豆浆香味飘进车窗。
“张师傅,今儿又买菜啊?”售票员老刘跟他熟。
“嗯。”他点头,“孙子今天回来。”
“哟,您孙子不是在上海念大学?”
“毕业了。”他顿了顿,“进投行了。”
“那敢情好!”老刘笑,“您老有福气。”
他没接话。
车到站,他拎着帆布袋下车。
外面下起小雨。
他没打伞。
新纪元资产管理公司。
招牌还是那块,玻璃门还是那扇。
门口长凳空着——现在借钱不用排队了,微信小程序预约,扫码填资料,三分钟出初审结果。
他推开玻璃门。
前台小姑娘抬头:“老先生,办业务请扫码取号——”
她顿住。
“张、张总?”
他点点头,径直往里走。
走廊尽头,办公室门开着。
张大江坐在他爹曾经坐的那张三合板办公桌后面,对着电脑皱眉。
二十七岁,上海财经毕业,摩根工作两年,去年被他爹叫回来接班。
“爸。”他抬头,“你怎么来了?”
张大财把帆布袋放在茶几上。
“你妈让带的葱。”
张大江看了眼那捆沾泥的葱。
“就为这个?”
“顺便。”张大财坐下,“上季度报表呢?”
张大江调出平板。
总资产:217.3亿
负债率:28.6%
年化收益率:7.3%
不良率:1.7%
张大财扫了一眼。
“不良率高了0.1。”
“有个客户养猪的,非洲猪瘟又来了。”张大江解释,“死了八百头,资金周转困难。我们给他展期三个月,利息减半。”
张大财没说话。
他翻到客户明细。
周福来,贷款状态:结清。
周洋(周福来之孙),贷款余额:40万,还款正常。
后面备注:
“该客户已带动本村37户种植户入驻电商平台。年销售额破800万。建议追加授信。”
他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这个周洋,”他问,“去年那个?”
张大江点头。
“他爷爷去年带着老房本来借钱,你批了60万。今年他还清了,又贷40万扩建加工厂。”他顿了顿,“爸,你记性挺好。”
张大财没答。
他合上平板。
“那个养猪的,”他说,“贷了多少?”
“本金150万,加利息一共164万。”
“抵押什么?”
“猪场。还有他老丈人镇上那间门面。”
“猪场现在值多少?”
“病死猪清空了,场地设备折价……大概70万。”
张大财点了支烟。
张大江皱眉:“爸,办公室不能抽烟……”
他爹没理。
“门面值多少?”
“45万。”
“合计115万。”张大财吐出口烟,“资不抵债。”
张大江沉默。
“给他两个方案。”张大财说,“一,猪场和门面抵债,剩余49万,分五年还清,免息。二,猪场租给他继续养,租金抵利息,门面留着他老婆收租。他选。”
张大江看着他。
“爸,咱们不是慈善机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