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楼改成了小贷业务咨询点。
免费。
不上门推销,不打电话骚扰。就是开着门,亮着灯,谁想进来问都行。
今天坐班的是小周——周福来的孙子,周洋。
他大学读电子商务,毕业后回县城创业,带全村卖苹果。去年销售额破千万,拿了县里“乡村振兴青年带头人”奖。
颁奖那天,他爹替他领的。
他本人在值班。
“张叔。”周洋站起来,“今儿您怎么来了?”
“路过。”张大财在塑料凳上坐下,“今天几个人?”
“十一个。”周洋翻登记本,“七个问贷款流程,两个问征信修复,一个想借三万买二手货车,还有一个……”
他顿了顿。
“问您的事。”
张大财抬眼。
“问什么?”
“问您是不是那个张大财。”周洋看着他,“蓬江县首富。”
办公室里安静。
门外的路灯刚亮,光线透进来,照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
“您说,”周洋轻声,“我该咋回?”
张大财没答。
他从帆布袋里掏出那个凉透的豆沙包。
咬了一口。
“就说不知道。”他嚼着包子,“问的人,要是真想知道,他自己会查。”
周洋看着他。
看着这个穿着灰夹克、坐塑料凳、啃凉包子的老头。
蓬江县首富。
身家二百一十七亿。
首富。
他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
“张总啊,他就是那种人。自己坐公交车,给别人打飞的。”
当时他不理解。
现在他有点懂了。
“张叔,”他问,“您这辈子,图啥?”
张大财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
“图什么?”他拍拍手上的渣,“图晚上能睡着。”
他站起来。
“关门吧。明天还来?”
“来。”周洋说,“每周二四六,我值班。”
张大财点点头。
走进夜色里。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晚八点。
张大财回到家。
县城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他住了二十三年。
邻居以为他是退休工人。
他老婆——不是豆小芳,不是丁楚楚,不是赵欣欣——是个普通退休教师,姓陈,丧偶,带个女儿。女儿出嫁了,逢年过节回来。
三年前经人介绍认识的。
没领证,就是搭伙过日子。
“回来了?”老陈从厨房探出头,“葱呢?”
他从帆布袋里掏出那捆葱。
“搁这儿。”她接过,瞟他一眼,“又去公司了?”
“路过。”
“路过三小时?”
他没答。
老陈也没追问。
她把葱洗了,切段,下锅。
油烟机轰轰响。
他坐在小客厅沙发上,打开电视。
新闻联播刚结束,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雨。
他闭上眼。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赵欣欣。
“三号今早死了。十七岁。李春兰说,兔子寿命十到十二年,它多活了五年。——欣欣”
他看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然后回复:
“埋哪儿了?”
“岛南,那年你站过的地方。”
他想起那年。
雾气弥漫的码头。
她站在他旁边,看着江面。
他抽完一支烟。
烟蒂弹进江里。
现在那地方埋了一只老兔子。
十七岁。
多活了五年。
“财哥。” 她又发一条。
“嗯。”
“三号没受罪。睡着走的。李春兰说,它牙都掉光了,但最后一餐还吃了半碗苜蓿。”
他没回复。
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老陈端着菜出来。
“吃饭了。”
他起身。
坐进老位置。
桌上的菜是三菜一汤,青椒肉丝、西红柿炒蛋、清炒菜心,紫菜蛋花汤。
他拿起筷子。
夹了一筷子青椒。
窗外开始下雨。
晚十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