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蓬江县,老城区咨询点。
周洋推开玻璃门,手里拎着两杯豆浆。门口已经站着三个人。
最早那个四十来岁,穿旧工装,指甲缝里嵌着机油。手攥着塑料袋,袋口露出房产证一角。
“周经理,”他往前凑,“我三点就来了。”
周洋看表。
六点零三分。
“进来。”
旧三合板办公桌还是那张,玻璃板下压着的营业执照换了新的——经营范围多了六个字:“动产质押典当”。
张大财上周让加的。
“坐。”周洋打开电脑,“什么情况?”
工装男把塑料袋搁桌上。房产证、行驶证、身份证、一张皱巴巴的医院诊断书。
“我老婆,尿毒症。”他声音发干,“透析三年,攒的钱花光了。肾源匹配上了,要二十八万。亲戚借遍,还差十二万。”
周洋翻材料。
房产证:老城区房改房,58平,1998年建成。估值二十二万,还有八万贷款没还。
行驶证:2015年五菱宏光,跑了十七万公里。估值八千。
“银行去了?”
“去了。”工装男低头,“说我征信查询次数太多,怀疑多头借贷。拒了。”
周洋沉默三秒。
“我们的规矩知道吗?”
“知道。”工装男从兜里掏出张纸,皱巴巴的,“利息月息1.283%,年化15.4%。抵押物要签买卖合同和委托书,逾期三天就执行。以后有钱能赎回,但税费由贷款方出。”
他念得熟。
显然背过很多遍。
周洋看着他。
四十二岁,头发白了一半。眼睛里有血丝,但没躲。
“你老婆现在?”
“县医院。等着交钱。”他顿了顿,“匹配上等了十一个月。再不交,名额就给别人了。”
周洋低下头。
开始在电脑上敲字。
“贷款金额:十二万。期限:一年。还款方式:按月付息,到期还本。抵押物:房产、车辆。”
他抽出一式三份的合同。
翻到第五页。
“这里,”他指着空白栏,“买卖合同签字。房屋价款写二十二万,车辆八千。今天签,今天公证。”
工装男拿起笔。
手在抖。
“签了,”他问,“房子是不是就……”
“房子还是你的。”周洋解释清楚,“但只要逾期超过三天,合同就生效。买方有权要求过户。”
工装男盯着那行字。
“买方是谁?”
“新纪元资产管理公司。”周洋说,“法人张大财。”
工装男握着笔。
三秒。
五秒。
他签了。
周洋盖上公章。
“钱今天下午五点前到账。”他站起来,“去银行等着。”
工装男把合同揣进怀里。
走到门口,又回头。
“周经理,”他问,“你们……就不怕我不还?”
周洋没回答。
只是指了指玻璃板下那行小字:
“逾期三天,合同生效。”
工装男走了。
门外排队的人又多了一个。
下午四点五十。
工装男蹲在县医院住院部门口,手里攥着银行卡。
手机震。
银行到账通知:
“尾号7832卡12月3日16:48入账人民币120,000.00元,余额120,386.50元。”
他愣了三秒。
然后冲进住院部。
当天晚上。
张大财在饭桌上接到周洋电话。
“张叔,那个尿毒症家属,钱打过去了。”
“嗯。”
“他老婆明天手术。”
张大财夹了口菜。
“他叫什么?”
“李建国。”
张大财筷子顿了顿。
“哪个李建国?”
“就是……”周洋也愣了,“蓬江县机械厂下岗那个,李建国。”
张大财放下筷子。
“他爹是不是叫李长河?”
“不知道,我查查……您稍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