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了父亲为什么要让我研究陶瓷。
我明白了“听釉”真正的含义。
我之所以能破获鲁山花瓷案,不是因为我有多聪明,也不是因为我有多先进的设备。
而是因为我学会了“听”。
我听到了鲁山花瓷釉下那无数微小液滴的“歌唱”,我听到了它们如何将敲击的机械能,转化为致命的声波。
我从混乱的噪音中,辨别出了凶手移动的轨迹,辨别出了声波聚焦的焦点。
我用凶手自己的“语言”,打败了他。
这,就是“听釉”。
这,就是从混乱中寻找秩序。
唐钧如此,曜变天目亦如此。
它们看似是死物,是泥土和火焰的结合体。但它们的内部,却蕴含着一个微观的宇宙,一个充满了无限可能和无限秩序的微观宇宙。
“浓缩釉”是终极形态?
或许吧。
但无论它多么强大,多么神秘,它终究是一种“物质”。
既然是物质,就有它的物理属性,就有它的运行规律。
“银棱”组织或许掌握了合成它的方法,但他们真的能掌控它吗?
陈默的下场,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
他自以为掌握了“神迹”,结果却被自己制造的“神迹”反噬,疯癫成魔。
“银棱”组织,是否也会走上同样的道路?
我睁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丝释然的微笑。
我手中的这只曜变天目,是“银棱”组织的“07”号样本。
它是他们宏大计划中的一块拼图。
但它现在,在我手里。
我不再迷茫。
我不需要去理解他们的宏大阴谋,也不需要去对抗他们庞大的组织。
我只需要做好我自己。
我是一个材料学家。
我的战场,不在枪林弹雨中,不在尔虞我诈的权谋里。
我的战场,在这方寸之间的釉面上,在这毫厘之间的光谱里。
“银棱”想用“浓缩釉”创造“神迹”?
那就让他们创造好了。
我会一直盯着他们。
我会用我的眼睛,我的仪器,我的“听釉”之术,去聆听他们每一件“作品”发出的声音。
我会从他们制造的混乱和恐怖中,去寻找那一线微弱的、属于“秩序”的光芒。
就像这块唐钧的匣钵,就像那只鲁山花瓷的“凶鼓”。
只要我还能“听”到它们的声音,我就没有输。
我小心翼翼地将父亲的笔记重新贴身放好,然后,用一块柔软的丝绸,将那只曜变天目茶碗一层层地包裹起来。
它很轻,却又重逾千斤。
它是通往下一卷、下一个谜题的关键钥匙。
我站起身,将包裹好的曜变天目放进随身的背包里。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汽车的引擎声。
七叔的那辆老式吉普车,正沿着崎岖的山路,向我驶来。车灯划破了渐渐降临的暮色,像两把利剑。
吉普车在我面前停下。
七叔摇下车窗,探出头来。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古铜色的、饱经风霜的皱纹,眼神却异常明亮。
“想通了?”他问,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笑意。
我点了点头,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上去。
“想通了。”
“那就走吧。”七叔没有多问,直接挂挡,踩下油门,“北京那边,有新的消息了。关于‘07’号样本的来源,我们可能需要去一趟日本。”
“日本?”我一愣。
“对,”七叔目视前方,吉普车在颠簸的山路上飞驰,“据可靠情报,‘银棱’组织的一名核心成员,最近在濑户内海的一座私人小岛上,举办了一场秘密的‘茶会’。他展示的,正是一只与你手中那只极为相似的曜变天目。”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看来,他们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开启下一局游戏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鲁山群峰,和那渐渐消失在暮色中的段店古窑址。
鲁山的窑火,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了一点微弱的火光。
但我知道,它没有熄灭。
它只是在积蓄力量,等待着下一次的燃烧。
新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我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那只鲁山花瓷“凶鼓”的轰鸣声,和那只曜变天目在光谱仪下发出的、微弱的、高频的“嗡鸣”。
它们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来自深渊的序曲。
我,江瓷,准备好了。
吉普车汇入了山下的国道,车灯照亮了前方的道路。
夜色,正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