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高原示范点回来后的第一个周五下午,实验小学的礼堂里热闹非凡。
一年一度的校园科技节正在举行,台下坐满了翘首以待的家长,空气中弥漫着兴奋与期待。
后台候场区,三年级二班的陈念安安静地站着,小手握成了小拳头,掌心有些微潮。她今天梳着利落的马尾,穿着熨帖的白衬衫和深蓝背带裙,胸前别着代表参赛选手的号码牌,小脸上一派不符合年龄的认真。
“念安,感觉怎么样?有点紧张吗?”班主任李老师走过来,蹲下身温和地问。
“嗯,有一点。”小念安诚实地点头,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但舅妈告诉我,面对公众表达前的适度紧张是正常的生理应激反应,通常伴随心率提升15%左右,只要深呼吸,把注意力集中在要讲的内容上就好。”
李老师闻言,忍不住笑了:“你舅妈说得对,而且是科学家式的标准答案。不过别担心,你已经准备得非常充分了,放轻松,就像平时跟舅妈讨论问题那样就好。”
前面一个四年级的男生正在展示他的“土豆发电时钟”,用铜线连接土豆和LED灯,灯光确实亮了,但忽明忽暗,不太稳定。小男孩讲解得有些磕巴,脸涨得通红。评委老师们纷纷投以鼓励的微笑和点头。
“下一个参赛者:三年级二班,陈念安。展示课题——《家庭微生态观察记》。”
听到自己的名字,小念安再次深呼吸,挺直小身板,迈着平稳的步子走上了灯光聚焦的讲台。
讲台上,已经提前摆放好了几个透明的玻璃观察罐,里面的“展品”颇为特别:
第一个罐子:装着一小撮看起来普通的褐色土壤,标签工整地写着:“采集地:舅妈实验室窗台花盆。观察备注:微生物视觉活跃度评估——高。”
第二个罐子:装着几片带有细小孔洞和斑点的植物叶片,标签是:“采集地:本小区中心花园月季丛。观察备注:发现蚜虫取食痕迹及疑似药剂残留影响。”
第三个罐子:最为醒目,里面是几穗饱满金黄、颗粒分明的小麦穗,标签上写着:“采集地:甘肃示范点一期试验田。品种:智慧生态链首代改良型。”
小念安熟练地打开连接好的投影仪,幕布上出现了她自己用彩笔绘制的示意图。线条虽然有些歪歪扭扭,但结构清晰,色彩分明,一看就花了心思。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各位叔叔阿姨,大家好。”她的声音清晰明亮,带着孩童特有的清脆,却毫不怯场,“我展示的课题是《家庭微生态观察记》。我想看看,在我们身边那些不起眼的小角落里,生命是怎么相互关联的。”
她切换画面,指着自己画的第一个示意图,上面有房子、花盆和放大的“小点点”。
“我主要观察了三个和我生活相关的小环境:一是我舅妈工作用的临时实验室窗台,二是我们家楼下的小区花园,三是我舅妈和舅舅在很远很远的甘肃高原上,成功种出来的第一批新麦子。”
她走到第一个玻璃罐前,小心地捧起来,展示给台下看:“这是从舅妈实验室窗台的花盆里取的一点点土。它看起来灰扑扑的,很普通,对吧?” 她停顿了一下,切换了一张她自己用儿童显微镜拍摄的、略显模糊但能辨认出许多小点的照片。“但是,在显微镜的小生命。舅妈告诉我,它们大部分是土壤里的‘小工人’——微生物。有的能帮植物‘吃饭’(吸收养分),有的能让土变得更松软,是土壤健康非常重要的‘好朋友’。”
台下几位担任评委的科学老师,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了倾,脸上露出感兴趣的神情。
其中一位戴着眼镜的男老师温和地问道:“念安同学,那你观察的小区花园里的叶子呢?你说上面有蚜虫痕迹?”
“是的,老师。”小念安拿起第二个罐子,指着里面的叶片,“这些叶子是从花园里生病了的月季上取下来的。上面有小虫子咬过的洞,还有黏黏的痕迹,舅妈说那是蚜虫留下的。园丁阿姨们为了消灭蚜虫,喷了杀虫药。”
她调出另一张自己画的对比图,一边是各种小生物和谐共处的“健康土壤社区”,另一边则是叶子枯黄、土壤板结、只有寥寥几种生物的“生病花园”。小丫头讲得条理分明:“药水把坏虫子杀死了,但我在喷药几天后去观察,发现土壤里很多以前能看到的有益小虫子也不见了,土壤变得又干又硬。舅妈说,这可能是因为杀虫药没有只盯着坏虫子,把一些好虫子也‘误伤’了,花园里原来那种互相帮助、互相制约的‘生态平衡’被打破了。”
整个礼堂渐渐安静下来,家长们交换着惊讶而赞许的眼神。这孩子……观察的角度和思考的深度,远远超出了他们对一个三年级小学生的想象。
“最后,是这个。”小念安格外小心地捧起第三个玻璃罐,声音里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珍视,“这是舅妈他们在一个特别特别苦的地方,种出来的第一批麦子。那个地方,以前连草都很难长好,土地又干又瘦,人们都以为它‘睡着’了,不会再醒了。”
她轻轻捏出一小穗麦子,高高举起,让金黄的穗子在灯光下微微晃动。“可是舅妈他们不信。他们用了一种叫‘智慧生态链’的方法,就像是给土地做了一次温柔的‘唤醒’和‘理疗’。慢慢地,土壤里的‘小工人’们回来了,土地变得有活力了,然后,就长出了这个!”
她的声音变得明亮而坚定,带着孩童特有的、对“奇迹”的深信不疑。
“所以,我的观察结论是——”她站得笔直,目光扫过台下,“不管是家里窗台上一个小小的花盆,还是我们小区里大家一起散步的花园,或者是远在千山万水之外的大片土地,它们都是一个完整的、有生命的‘小世界’。它们会健康,也会生病。我们要像爱护自己的身体一样,去爱护它们;更要像我舅妈那样,学习当它们的‘生态医生’,用聪明又温和的办法,帮助它们恢复健康,让生命能在上面好好地、热闹地生活下去!”
说完,她后退一步,朝着台下深深地鞠了一躬。
短暂的寂静之后,礼堂里爆发出热烈而持久的掌声,许多家长脸上都带着惊喜的笑容。
评委席上,头发花白的校长微微侧身,对坐在家长席第一排的盛屿安小声赞叹道:“念安妈妈,您家这孩子……真是了不得。这观察力、这逻辑思维、这表达能力,还有这份对自然科学的真挚兴趣,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盛屿安脸上带着谦和而骄傲的微笑:“谢谢校长夸奖。她主要是有一位特别好的榜样和老师。”
“是她那位着名的舅妈,房梓琪博士吧?”校长了然地点点头,语气充满敬意,“我在新闻上看过房博士的报道,扎根艰苦一线,用科技唤醒土地,是位真正令人钦佩的新时代科学家。念安受她影响,难怪这么优秀。”
“是啊,”盛屿安的目光温柔地落在台上正有条不紊收拾东西的女儿身上,“念安最崇拜的人就是她舅妈,总说长大要成为舅妈那样‘眼里有光’的人。”
正说着,台下忽然传来一阵善意的哄笑。
只见刚满四岁的小启明,不知何时挣脱了爸爸的怀抱,迈着两条小短腿,“哒哒哒”地跑上了讲台,小手高高举着一张皱巴巴的、画满了彩色线条的纸。
“姐姐!给!我的画!”小启明奶声奶气地喊,把纸往姐姐手里塞。
小念安赶紧接住,有点不好意思地看向评委和台下:“呃……这是我弟弟启明……”
“给姐姐看!”小启明很坚持,仰着小脸。
小念安只好将那张充满“后现代抽象风格”的画作展开,对着摄像头。画面上是各种颜色的粗线条和色块交织,看不出具体形状,但充满了孩童奔放的想象力。
“这是我弟弟画的……嗯,他管这个叫‘种子生长图’。”小念安努力保持着镇定解释道。
一位女评委老师忍俊不禁,温柔地问台下的小启明:“启明小朋友,你能告诉阿姨你画的是什么吗?哪部分是种子呀?”
盛启明一点儿不怕生,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指着画上一团绿色的乱麻:“这里!种子……睡觉觉!”又指向旁边几道蓝色的波浪线:“喝水水!”最后指向画纸顶部一团黄色和棕色混杂的色块,大声宣布:“长高高!麦麦!”
虽然画面抽象至极,但这“睡觉—喝水—长高”的逻辑链条,倒是被他表达得清清楚楚。台下的笑声更大了,满是包容与喜爱。
小念安松了口气,蹲下身摸摸弟弟毛茸茸的小脑袋,像个小大人似的说:“谢谢你启明,画得很好。不过下次等姐姐讲完了再上来送画,好不好?这是规则。”
“好!”盛启明用力点头,得到姐姐表扬后心满意足,又“哒哒哒”地跑下台,一头扎进爸爸陈志祥早就张开的怀抱里。
所有选手展示完毕后,进入了紧张的评委打分环节。
小念安回到妈妈身边的座位,小声问,眼睛里还带着一点点展示后的兴奋余韵:“妈妈,我讲得还行吗?有没有卡壳或者哪里没说清楚?”
“讲得特别棒!”盛屿安揽过女儿,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逻辑清晰,表达流畅,台风稳健,比你妈妈我当年厉害多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兵团的田埂上跟小伙伴比赛谁能更快地捡完一筐土豆呢。”
“真的呀?”小念安被逗笑了,然后认真地说,“舅妈说,每个时代的人都有自己的使命和任务。妈妈你们那时候的任务,是让土地在最艰难的时候也能尽力长出粮食,养活大家。我们现在的任务,可能是要弄明白土地为什么会生病,怎么样才能让它一直健康、一直丰收。我的观察,就是任务的一小步。”
盛屿安心中一暖,轻轻摸了摸女儿的脸蛋:“你舅妈说得对,你也理解得很对。”
这时,颁奖仪式开始了。三等奖、二等奖的名字依次念出,每念出一个,礼堂里就响起一阵祝贺的掌声。
“现在,颁发本届实验小学科技节,低年级组一等奖——”主持人故意顿了顿,制造悬念,“获奖者是:三年级二班,陈念安同学!祝贺!”
在热烈的掌声中,小念安再次走上台,从校长手中接过红彤彤的奖状和一个晶莹剔透的水晶小奖杯。奖杯在舞台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主持人将话筒递到她面前,笑着问:“念安,获得一等奖,现在心情怎么样?有什么想跟大家说的吗?”
小念安捧着奖杯,看向台下。她看到了妈妈骄傲的笑容,爸爸鼓励的眼神,弟弟在爸爸怀里傻乐的样子,还有坐在后排、正使劲对她竖起大拇指的舅舅盛思源。
“我很高兴,”她清脆地说道,然后目光变得认真,“我的梦想,是长大以后能成为像舅妈房梓琪博士那样厉害的科学家,去帮助更多的土地恢复健康,让更多的人能吃上自己土地上长出来的、放心的粮食。”
她稍作停顿,目光瞥向后排的舅舅,嘴角忽然弯起一个狡黠又可爱的弧度,补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