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过深城高耸的玻璃幕墙,发出呜呜的鸣响,像这座城市急促的呼吸。
盛屿安站在办公室窗前,将最后一份泛黄的文件缓缓推进碎纸机。
齿轮转动,发出低沉持续的嗡鸣,像是某种漫长故事终于走到终章的尾音。
陈志祥从背后轻轻环住她的肩,下巴温存地抵在她发顶:“心里踏实吗?”
“该心里不踏实的,可不是我。”盛屿安侧过脸,眼角弯起一抹蛰伏已久的、近乎锋利的弧度。
电话铃声就在这时尖锐地划破了寂静。
是盛思源从香港打来的越洋电话,声音隔着听筒都能听出压抑不住的亢奋:“姐,鱼彻底咬钩了!盛楠楠今天上午,通过那个掮客老刘,把她名下最后三处房产——包括北阳老家那套祖宅——全数抵押给了永昌信贷!就是刘家表舅管的那家地下钱庄!”
“抵押率多少?”盛屿安的声音平静无波。
“丧心病狂的七成!市价起码两百万的物业,只套出一百四十万现金,月息就要三分利,利滚利!”盛思源语速很快,“她这是孤注一掷了!”
“钱去哪儿了?”
“姐夫放心,”盛思源语气笃定,“每一笔流向都盯死了。钱全部流进了她在澳门注册的那家空壳贸易公司,账面做得挺像样。咱们安插进去的财务老周,每一笔进出账都留有清晰底档。”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线报传来新消息,她私下密会了北方机械厂分管设备的赵副厂长,想用这笔高利贷来的钱做杠杆,一口气吞下厂里那批‘报废’的进口数控机床。”
“报废?”陈志祥接过话筒,眉梢微挑。
“账面做的是‘技术淘汰报废’,实际是去年刚通过非正规渠道弄进来的德国最新型号,因为报关手续上‘有点问题’,一直压在仓库里落灰。”
盛屿安接过话头,唇边的笑意冷了几分,“赵副厂长胆子不小,开口八十万就想私吞。盛楠楠胃口更大,想用这一百四十万全吃下来,转手倒卖给江浙那些急需设备的私营厂子,至少能翻三倍的利——典型的投机倒把,证据链这回算是焊死了。”
电话那头传来盛思源拍案的声音:“这女人真是自寻死路!现在上面严打经济犯罪的风声多紧,她还敢往枪口上撞——”
“因为她已经没路可退了。”盛屿安打断弟弟,声音里带着洞悉一切的清明,“刘莉娜上个月在监狱里突发脑梗,人是救回来了,但半边身子动弹不得,成了个填不满的药罐子。盛楠楠手里那点钱,早在三个月前就烧干净了。高利贷天天堵门,她不铤而走险,明天就得睡大街。”
碎纸机“咔哒”一声轻响,停止了工作。办公室里骤然陷入一片沉寂,只听得见窗外遥远街道上车水马龙的模糊喧嚣。
陈志祥握住妻子微凉的手,掌心温暖而坚定:“时机到了,收网吗?”
“再等等。”盛屿安抬眼看向墙上挂着的日历,1983年10月17日那个格子被红笔重重圈起,“等她真把那批‘黑货’吞进肚子,人赃俱获,这出戏才算唱到圆满处。”
三天后,深城友谊宾馆的咖啡厅,灯光昏黄暧昧。
盛楠楠特意穿了一身新裁的米白色西装套裙,头发精心烫成时下最时髦的大波浪,脸上敷了厚粉,却遮不住眼底深重的青黑和疲惫。
“林先生,久仰大名。”她伸出手,指尖鲜红的蔻丹在灯光下有些刺眼。
对面坐着的男人约莫四十出头,戴着副金丝边眼镜,一身剪裁合体的进口西装,笑容像是用模具刻出来的标准。“盛总客气。我们老板对那批‘处理物资’很有兴趣,价钱嘛……只要东西对路,都好商量。”
盛楠楠心头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稍稍松了一丝。这一个月,她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母亲ICU里一天上千的费用,公司早已被掏空的账户,还有永昌信贷那些彪形大汉催命似的电话……直到中间人牵线,提到北方机械厂这批“来历不明”却能暴利的机床,她才在绝境中看到一丝微光。
“一百六十万,三十台德国原装数控机床,打包价。”她报出数字,感觉手心有些黏腻,“林先生是行家,该清楚市面上同型号新机,一台的行情就不下十五万。”
林先生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难以捉摸:“价格确实有吸引力。不过……我们老板最关心的,是这批货的‘出身’干不干净?手续齐不齐全?”
“绝对干净!”盛楠楠身体不自觉地前倾,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孤注一掷的笃定,“我有厂里盖红章的内部处理批文,所有流程文件都备齐了,走的是‘报废资产处置’的正规流程。您也了解,国营厂嘛,账面上总得处理得……漂漂亮亮,对吧?”
未尽之言,双方心照不宣。
林先生脸上笑容加深,端起精致的白瓷咖啡杯,轻轻与她碰了一下:“盛总是明白人。定金三十万,今天就可以打到您指定的香港账户。货到我们在深圳的仓库,验明正身,尾款立刻结清。”
盛楠楠接过那叠散发着油墨清香的合同,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
成了。
只要这笔生意做成,不仅能填上永昌信贷那个无底洞,还能剩下可观的一笔。到时候把母亲转到条件更好的私立医院,自己或许……或许还能靠着剩下的本钱,东山再起。
“盛总?”林先生的声音将她从短暂的恍惚中拉回。
“啊,没问题!合作愉快!”盛楠楠连忙应声,抓起笔,在乙方落款处签下自己的名字。笔迹因为激动和急切,显得有些潦草飞扬。
送走那位气度不凡的“港商林先生”,盛楠楠独自站在宾馆大堂光可鉴人的落地窗前,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窗外,深城遍地开花的建设工地塔吊如林,这座城市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膨胀、生长。
她忽然没来由地想起很多年前,在北阳老家那个陈旧的四合院里,还叫盛六六的盛屿安,总是喜欢蹲在墙角,一动不动地看蚂蚁搬家,一看就是大半天。
那时候,她曾嗤之以鼻,觉得这个沉默寡言的堂妹真是没出息到了极点。
可如今——
“盛总!盛总!”秘书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脸色煞白,“刚、刚接到市人民医院电话,您母亲她……又昏迷了,医生说必须马上进行第二次手术,让……让家属赶紧再去补交两万块押金!”
所有不合时宜的感慨瞬间被击得粉碎。
盛楠楠的脸白了又青,牙关紧咬,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交!告诉他们,钱下午就到!”
同一时刻,深圳湾畔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办公楼里,盛屿安对着话筒,只说了三个字:“可以了。”
电话那头,陈志祥的声音沉稳如山:“海关和经侦那边已经同步就位。赵副厂长昨夜在情妇家里被带走,审讯很顺利,他为了自保,把盛楠楠如何主动勾连、如何许诺分成,吐了个一干二净。”
“那批机床呢?”
“三十台,一台不少,全部贴了封条。”陈志祥顿了顿,“按你的意思,走的正规物流渠道,现在应该已经在来深圳的路上了。车上跟了四个‘便衣’,都是老手。”
盛屿安轻轻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她挂断电话,转身面向办公室墙上那面巨大的白板。上面红线纵横交错,将一个个名字、一家家公司、一笔笔资金流串联起来,最终所有箭头的指向,都汇聚在“盛楠楠”三个字上。
门被“砰”地推开,盛思源风风火火闯进来,手里扬着一份还在散发油墨味的传真纸,眼睛亮得惊人:“姐!澳门老周刚传来的消息,盛楠楠那个空壳公司,五分钟前,往北方机械厂赵副厂长那个秘密私人账户,转了整整八十万!是购机款的第一笔!”
“汇款凭证拿到了?”
“拿到了!老周传真过来的,高清扫描件,印章签名清清楚楚!”盛思源把纸拍在桌上,兴奋地压低声音,“现在人证、物证、资金流向、合谋意图,链条全闭合了!投机倒把、行贿、非法转移国有资产、勾结国家工作人员徇私舞弊……数罪并罚,够她在里面把牢底坐穿了!”
盛屿安却没有立刻回应这份喜悦。她缓缓踱步到窗边,目光投向远处海湾。夕阳正沉沉坠向海平面,将漫天云霞烧成一片惊心动魄的血红,也映在她沉静的眼眸里。
“姐?”盛思源察觉到了她的异样沉默。
“思源,”盛屿安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窗外那片血色残阳,“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爸书房里一直挂着的那副字?”
盛思源愣了一下,努力回想:“是……‘俯仰无愧天地,褒贬自有春秋’那副?”
“嗯。”盛屿安极轻地应了一声,“刚‘回来’那会儿,我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让刘莉娜母女血债血偿,千刀万剐都不解恨。”她转过身,霞光在她身后勾勒出清晰的轮廓,“可后来我慢慢明白了,最痛快的报复,不是让她们干脆利落地死,而是让她们清醒地、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用尽阴谋诡计、不惜沾满污泥想要抢夺的一切,是怎么在自己手中,一点点化为齑粉,连带着她们自己的人生,一起坠入万劫不复。”
她眼里映着最后的天光,清澈而冰冷。
“通知所有我们联系过的媒体朋友,”盛屿安的声音重新变得清晰有力,“明天上午十点,深圳市工商局联合案情通报发布会现场——我要给这场持续了两辈子的闹剧,一个足够盛大、足够‘风光’的谢幕。”
翌日上午九点半,深圳市工商局那间不大的礼堂,已是人满为患。
除了几家接到正式通知的官媒,不知从哪里走漏了风声,香港几家嗅觉灵敏的报纸、广东本地跑财经线的记者,也扛着“长枪短炮”挤了进来,交头接耳,猜测着这场阵仗不小的联合发布会,究竟要抛出什么重磅案件。
后台狭窄的休息室里,盛楠楠对着一面小镜子,仔细地补上最后一点口红。宝蓝色的套装衬得她肤色白皙,新烫的卷发也精心打理过。昨夜母亲的抢救总算有惊无险,今天上午那三十万定金也已安然落袋——一切阴霾似乎正在散去,曙光就在眼前。
“盛总,时间快到了。”工作人员在门外提醒。
“来了。”她扬起一个练习过多次的、自信得体的微笑,拿起桌上那只价格不菲的真皮手包。
推开休息室门的瞬间,她下意识抬眼,恰好看见走廊另一端,另一扇门也同时打开。
盛屿安走了出来。
十几米的距离,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两人目光在半空中猝然相撞。
盛楠楠脸上完美的笑容瞬间僵住,一丝裂缝从眼底迅速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