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最后的底牌(2 / 2)

而盛屿安,只是极其平淡地扫了她一眼,那眼神如同扫过墙角一粒无关紧要的灰尘,随即便在几位身穿制服的工作人员陪同下,步履从容地朝着前台方向走去。

“她……她怎么会在这里?!”盛楠楠猛地抓住身边一位工作人员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对方肉里。

工作人员吃痛,尴尬又强硬地抽回胳膊,语气公事公办:“盛屿安同志是今天案情通报的重要举报方代表,自然要在场。”

嗡——

盛楠楠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碎片四溅。

举报方?什么举报?举报谁?

还没等她混沌的思绪理出个头绪,已被工作人员半请半推地带到了前台侧面的幕布后。透过厚重的绒布缝隙,她看见台下黑压压攒动的人头和闪烁的镜头,更看见台上——那张铺着深绿绒布的长桌后,盛屿安正安然坐在写有“举报人代表”的席位后,神情平静地调试着面前的麦克风。

而她自己的座位,被安排在长桌最边缘、最不起眼的位置,面前那方小小的席卡上,白底黑字,刺目地印着:“涉案企业负责人 盛楠楠”。

涉案。

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视网膜上,烫进她骤然紧缩的心脏里。

“各位媒体记者朋友,各位与会的同志,上午好。”主持会议的市工商局副局长敲了敲话筒,声音透过音响传遍礼堂,“今天,我们在这里召开联合案情通报会,旨在向社会公开通报一起近期破获的重大经济犯罪案件。该案涉及国有资产非法转移、投机倒把、行贿受贿、非法经营等多重罪名,性质恶劣,影响极坏……”

盛楠楠耳朵里嗡嗡作响,副局长后面的话变得模糊不清。她只死死盯着副局长身后那块突然亮起的巨大白色幕布。

屏幕上,开始一张接一张地滚动播放照片、文件扫描件——她与“港商林先生”签署的合同、那八十万的银行汇款凭证、她与赵副厂长在宾馆咖啡厅角落“密谈”的偷拍照片、甚至还有一小段经过技术处理的音频波形图,旁边配着文字稿,赫然是她与永昌信贷刘表舅讨价还价的对话内容!

“不可能……这不可能……”她失神地喃喃自语,浑身血液似乎都冷了下去。

“经初步查明,涉案主要嫌疑人盛楠楠,通过虚构港商身份、伪造单位批文等非法手段,与北方机械厂副厂长赵某某相互勾结,企图将价值评估约四百五十万元人民币的国家重要生产设备,以区区八十万元的价格非法侵吞,并意图以一百六十万元高价转手倒卖,牟取巨额非法暴利……”

四百五十万?!

盛楠楠眼前一黑,险些站立不稳。她一直以为那批机床,撑死了也就值两百万!

“此外,盛楠楠还涉嫌利用其实际控制的境外空壳公司,非法向澳门地区转移大量资金,并通过地下钱庄、高利贷等非法金融活动……”

台下,闪光灯开始疯狂闪烁,快门声咔嚓作响,连成一片令人心悸的背景音。已经有性急的记者按捺不住,举手高声发问:“请问发言人,本案的主要犯罪嫌疑人,现在是否已经在现场?能否让她面对媒体?”

唰!

全场的目光,如同探照灯一般,齐刷刷地射向侧幕。

盛楠楠像被毒蛇咬中,猛地向后缩去,脊背却撞上了坚硬而温热的躯体。她惊恐回头,发现不知何时,两名神情严肃、身着便装的男子已如铁塔般立在她身后。

“盛楠楠,”其中一人向前半步,亮出证件,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你涉嫌多项严重经济犯罪,现在依法对你进行传唤。请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我没有!我是被冤枉的!那些都是诬陷!是有人故意设局害我!”她失声尖叫,挣扎着,扭曲着脸望向台上那个自始至终平静的身影,“盛屿安!是你!是你这个贱人害我!你不得好死!!”

所有的镜头,瞬间调转方向,对准了台上。

盛屿安缓缓站起身。聚光灯打在她身上,勾勒出清晰而挺拔的轮廓。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大仇得报的狂喜,也没有刻意的悲悯,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她走到主席台正中央,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话筒。

“我确实,向有关部门实名举报了你,盛楠楠。”她的声音透过音响,清晰地传遍礼堂每一个角落,没有激动,只有陈述事实的冷冽,“但我没有设局——是你自己,在每一个岔路口,都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最肮脏、最贪婪的那条路,一步一步,走完了所有犯罪的流程,留下了所有无法抵赖的证据。”

她抬起手,按下了藏在讲台下的遥控器按钮。

大屏幕上的画面切换了。

一段明显是偷拍的视频开始播放:装潢俗气的永昌信贷办公室里,盛楠楠正一脸急切地在抵押合同上签字画押;澳门某豪华赌场贵宾厅外,她背影匆匆;甚至还有几张明显是几十年前的老照片翻拍——年轻的刘莉娜鬼鬼祟祟调换婴儿襁褓、她们母女早年陷害盛父、逼迫盛母时留下的些许模糊影像……

“从二十三年前,你们母女在产房里调换婴儿开始,”盛屿安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一字一句敲在每个人心上,“到后来栽赃陷害我父亲,逼死我母亲,侵吞变卖盛家祖产……再到如今,利欲熏心,不惜勾结蛀虫、盗卖国资、以身试法。每一次,都是你们自己做出的选择。每一次,都以为能瞒天过海,踩着别人的尸骨往上爬。”

盛楠楠像被抽掉了全身骨头,瘫软在地。宝蓝色的昂贵套装皱成一团,沾满了灰尘。她脸上精致的妆容被泪水、汗水和绝望冲刷得沟壑纵横。

她终于彻底明白了——这根本不是偶然的失手,不是运气不好撞到了枪口上。这是一场持续了数年、编织得密不透风的围猎。而她,就像一头自以为聪明的野兽,欢天喜地、毫无察觉地踏进了猎人事先布好的每一个陷阱,咀嚼着那些看似甜美的诱饵。

“那些机床……那个林先生……”她嘶哑着嗓子,用尽最后力气问出这句。

“那批机床,从一开始就是公安机关布控的诱饵,是请君入瓮的道具。”盛屿安微微俯身,隔着一段距离,目光如同审视一件失败的作品,“至于你那位财大气粗的‘港商林先生’——”她顿了顿,清晰而缓慢地吐出后半句,“他是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的副支队长,林国栋同志。”

“轰——!”

礼堂里爆发出巨大的、难以置信的哗然!记者们兴奋地记录着,镜头对准了瘫倒在地、面目全非的盛楠楠,也对准了台上那个冷静揭开一切的女举报人。

盛楠楠最后一丝力气和神智也被彻底抽空。她瘫在冰冷的地面上,眼神空洞地望着礼堂天花板刺眼的灯光,恍惚间,耳边似乎又响起了母亲刘莉娜从前常挂在嘴边、咬牙切齿的那句话:

“楠楠,记住,盛家的一切,本来就该是我们的!我们一定要抢过来!不惜一切代价!”

抢过来了吗?

好像抢到过。

然后呢?

然后就像捧着一堆璀璨却滚烫的琉璃,还没捂热,就在自己手中炸裂、粉碎,割得自己血肉模糊,最终一无所有。

两名身着警服的公安人员上前,一左一右,将她从地上架起。经过盛屿安身边时,盛楠楠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抬起头,涣散的目光死死钉在盛屿安脸上,声音像破旧风箱:“你赢了……你终于赢了……你满意了?痛快了?!”

盛屿安静静地看了她几秒。

然后,她微微弯下腰,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一字一句地说:

“我从来没把你,当成过对手。”

“我做的这一切,从来不是为了赢你。”

“我只是要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人生。顺便,清理掉路上那些,早就该被扫进历史垃圾堆的,脏东西。”

冰冷的手铐,“咔哒”一声,锁住了盛楠楠的手腕。她被公安人员带着,踉踉跄跄地走向侧门。门外,警灯闪烁的红蓝光芒,透过门缝,一下下刺痛着她的眼睛。

喧嚣、目光、议论……一切都被隔绝在外。盛屿安独自站在讲台旁,仰起头,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深城的秋日,天高云阔,一群白鸽正掠过远处高楼间的缝隙,羽翼在阳光下闪着自由的光。

一只温暖而有力的大手,稳稳地握住了她的手。

陈志祥不知何时已来到她身边,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微凉的指尖:“累了?回家吧。”

“嗯。”盛屿安收回目光,对他笑了笑,那笑意终于抵达眼底,染上真实的温度,“妈上午还打电话,说煲了靓汤,要庆祝‘恶人自有天收’。”

“她还念叨,”陈志祥牵着她,一步步走下主席台的台阶,声音低沉而温和,“等你回去,非要让你看看她新设计的秋冬系列稿子,说用了你上次提的什么‘新中式’元素,得意得不得了,非要你夸几句才行。”

“爸呢?”

“爸在院子里伺候他那些宝贝兰花呢,一边修剪一边嘀咕,说等你回去,要跟你再杀几盘棋,报上次输给你的‘仇’。”陈志祥嘴角勾起温柔弧度,“还有,思源那小子刚才急吼吼地呼我,支支吾吾问晚上能不能带女朋友回家吃饭,说人家姑娘紧张,怕我们不喜欢。”

盛屿安终于笑出声来,那笑声轻松而释然,驱散了眉宇间最后一丝阴霾。

台阶下,他们那辆半旧的轿车静静停在那里。远处,这座蓬勃生长的城市的喧嚣依旧汹涌,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落幕,只是它奔流不息的时间长河中,一朵小小的、转瞬即逝的浪花。

属于她的那场漫长战争,终于结束了。

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工商局那庄严肃穆的大门。

阳光正好,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照亮了门前洁净的台阶,也照亮了她脚下,那条终于洗净阴霾、通往平凡温暖未来的路。

明天,又会是崭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