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城市第一看守所的会面室,空气里总飘着一股消毒水混着旧油漆的怪味。墙皮斑斑驳驳的,好些地方都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灰的水泥。
盛楠楠坐在玻璃那边,穿着灰扑扑的号服,头发胡乱扎在脑后。才半个月,她整个人像被抽干了魂,眼里那点惯有的算计和不甘全熄了,只剩下一片空茫茫的麻木。
“律师来过了,”她抓起电话听筒,声音哑得像破风箱,“说最少……十二年。数罪并罚,情节严重。”她说完,嘴角古怪地扯了扯,像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盛屿安静静坐在外头,也拿起电话,隔着厚厚的玻璃看她,没说话。
“我妈……刘莉娜,昨天下午三点十七分,死在医院了。”盛楠楠忽然抬起头,眼睛直勾勾盯过来,里头有种怪异的平静,“脑梗并发症,肺部感染,没救过来。也好……她不用活着看我坐牢,不用老了老了,还被人戳脊梁骨,说她女儿是个罪犯。”
“你今天叫我来,”盛屿安终于开口,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就为说这个?”
“我想知道……”盛楠楠猛地往前一扑,额头几乎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眼睛因为急切布满血丝,“你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布的局?是不是从你……从你重新活过来的那天起,就全都算计好了?”
盛屿安没答。窗外远远传来别的女犯放风的口号声,模糊得像隔了一个世界。
“那年,你顶了我的名,抢了我下乡的名额,”盛屿安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电话里的电流声盖过,“我在东北林场,冻得快死的时候,你在干什么?你在跟革委会主任的儿子相亲,穿着用我妈攒了好久的布票、新给你做的呢子大衣,笑得可真好看。”
盛楠楠脸上的肉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我爸被诬陷,关在牛棚发高烧说胡话的时候,你妈在隔壁屋,把我爸珍藏了半辈子的研究手稿,一页一页撕了,当引火柴烧。她说,晦气东西,烧了干净。”
“我弟弟,思源,才那么点大,被人打断腿扔在垃圾堆旁,疼昏过去又醒过来的时候,你在百货大楼,精挑细选着新到的雪花膏,嫌味道不够香。”
盛屿安顿了顿,目光沉静地落在玻璃对面那张骤然惨白扭曲的脸上。
“这些事,桩桩件件,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一刻也没忘。”她语气还是那么平,“但今天我坐在这儿,不是来听你忏悔,也不是来看你哭。”
她将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从玻璃窗底下那个窄缝里推了过去。
“这……是什么?”盛楠楠盯着袋子,没敢碰,嗓子发紧。
“你亲生父亲的资料。”盛屿安说得像在讲今天天气。
盛楠楠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刘莉娜从来没跟你说过真话,对吧?”盛屿安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你亲生父亲叫周建国,是当年下乡到你们村的上海知青。77年恢复高考,他头一批考回了上海,现在是复旦大学物理系的教授,博士生导师——有老婆,太太是中学老师,两个儿子,一个读大学,一个读高中,家庭和睦。”
档案袋口没封严,随着她的动作,一张黑白半身照滑出来,掉在冰冷的水泥台面上。照片上的男人看着三十七八,戴眼镜,文文气气的,站在讲台前板书,侧脸轮廓清楚。眉眼间,依稀能看出点盛楠楠的影子。
“不可能……你骗我!”盛楠楠像被烫了手,哆嗦着抓起照片,指甲抠进了相纸里,“她说过……她说我爸是个短命鬼,我还没出生他就病死了!她一个人带我长大不容易……”
“她骗你的。”盛屿安语气里没嘲讽,只有一种冰凉的、看透一切的怜悯,“就像她一直骗你,说你是盛家正儿八经的大小姐,只要把我们这几个‘碍事的’除掉,盛家一切就理所当然都是你的,你能一直风光、一直高高在上。她用谎给你编了个梦,又推着你,一步一步走进真的火坑。”
“哐当!”
电话听筒从盛楠楠抖得不成样子的手里滑下来,重重砸在台面上。她死捏着那张照片,指关节白得吓人,人像是瞬间被抽走了魂,直勾勾盯着照片上陌生又有点熟悉的脸,眼神都散了。
“为……为什么……”她喃喃着,声音碎得拼不起来,“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这些……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没什么特别深的用意。”盛屿安重新拿起自己这边的听筒,声音清晰地传过去,“就想让你在往后那十几年里,偶尔能想一想,你本来能过的是怎样一种日子。你能有个爱读书、有学问的爸,有个暖和正常的家,说不定还能靠自己努力,考上大学,有个堂堂正正的前程。而不是像现在,顶着偷来的名,做着虚妄的梦,最后把自己活成一个笑话,一个罪犯。”
她最后看了一眼玻璃对面彻底垮掉的人,眼里没有胜利者的得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静。
“路都是自己选的。每一步,都是你自己走的。”
放下听筒,她没再回头,转身,步子稳稳地走出了这间满是绝望气味的屋子。
看守所外的阳光刺得人眼疼。盛屿安眯了眯眼,深吸一口秋天清冷的空气。里头那股子浑浊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味道,好像还粘在鼻尖。
陈志祥靠在吉普车边等她,手里拿着两个油纸包,还冒着热气,递了一个过来:“怎么样?”
“了了。”盛屿安接过烤红薯,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驱散了些寒意。她剥开焦香的外皮,咬了一口,又甜又糯,“她问了我个挺蠢的问题。”
“哦?问什么?”
“问我后不后悔,用这么狠的法子对付她们母女。”盛屿安嚼着红薯,语气淡得像聊天气,“我还没想好怎么答,她自己倒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了。大概,也不是真想要个答案。”
陈志祥拉开车门,手护着她头顶让她坐进去,自己才绕到驾驶座:“那你怎么想的?”
车子发动,驶离看守所那栋灰扑扑的楼。盛屿安看着窗外飞快后退的树和街景,慢慢说:“没什么可后悔的。就像老农不会后悔锄掉地里的稗子,园丁不会后悔剪了生病的枝杈。野草抢了庄稼的养分,病枝坏了整棵树,拔掉、剪掉,是天经地义。谈不上狠,只是该做的事做了。”
车子拐上大路。陈志祥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刘莉娜的后事……医院那边怎么说?”
“按流程,没人认领的,一般医院联系殡仪馆,当无名尸处理。”盛屿安停了停,望向远处,“我让思源去把欠的医药费和最后火化的钱结清了。骨灰……找一天,撒珠江里吧。”
陈志祥有点意外地看她一眼:“你还管这个?”
“不是管她。”盛屿安摇头,声音低了些,“是给我爸妈,给从前的盛家一个交代。他们养了盛楠楠二十多年,就算养条狗,死了,也得挖个坑埋了,才算有始有终。撒进江里,干干净净,一了百了,也省得留在世上,脏了谁的眼。”
陈志祥空出右手,越过档位,稳稳握住她有点凉的手。掌心干燥温热,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道。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有车载收音机里淌出舒缓的音乐,混着窗外城市的喧闹。
傍晚,盛家小院热闹得几乎要掀了屋顶。
“叔叔阿姨好!屿安姐,姐夫!”房梓琪被盛思源牵着,脸上有点红,声音也细细的,盛启明躲在她身后,露出半个脑袋,好奇地张望。
盛建国本来在院子里修剪兰花,一听动静,赶紧放下花剪,两只沾了泥的手习惯性就往身上蹭,笑得满脸褶子:“房梓琪是吧?我的大孙子盛启明,欢迎欢迎!到家了别拘束,就当自己家,啊!”
“爸!您手上都是泥!”盛思源在一旁哭笑不得,赶紧递过湿毛巾。
“泥怎么了?劳动人民的手,最干净!”盛建国挺直腰板,接过毛巾胡乱擦两下,转头又对着房梓琪笑,“闺女,听思源说你英文特好?正好,我有本朋友从国外捎回来的园艺书,好几个专业词不认识,回头你帮叔叔瞧瞧?”
“爸!您能别一见面就抓人翻译嘛!”盛思源捂着脸哀嚎。
一屋子人都笑起来,连本来紧张的房梓琪也抿嘴笑了,气氛一下子松快不少。
厨房飘出老火汤的浓香,闻悦系着绣花围裙进进出出,嘴里念叨:“屿安和志祥怎么还没回?志祥不是打电话说早从看守所出来了么……”
话没说完,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姐!姐夫!就等你们开饭了!”
“回来了回来了!”
一顿晚饭,吃得笑声不断。闻悦恨不得把桌上所有好菜都夹到房梓琪碗里,堆得像小山。盛建国非要拉着陈志祥喝两杯自家泡的药酒,说庆祝“坏人遭报应,好人团圆”。盛思源忙前忙后,不住给房梓琪夹菜添汤,自己碗里却空了大半。
“你自己也吃呀。”房梓琪看着自己面前堆成山的碗,又看看盛思源的空碗,小声说。
“我看着你吃就高兴,比我自己吃还香!启明你也多吃!”盛思源一不留神,心里话秃噜出来了。
满桌瞬间静了一秒。
接着,爆发出更大的笑声。闻悦笑得直拍腿,盛建国指着儿子摇头,盛屿安笑得肩膀直抖。房梓琪的脸“腾”地红透了,羞得头都抬不起来,在桌子底下狠狠掐了盛思源胳膊一把。
“该!”盛屿安好不容易止住笑,瞪了弟弟一眼。
饭后,两个男人被“赶”去厨房洗碗。闻悦拉着房梓琪坐客厅沙发上看厚厚的家庭相册,一页页翻过去,指着照片讲盛思源小时候的糗事——光屁股玩泥巴、偷吃糖被罚站、学骑自行车摔得鼻青脸肿……
“妈!您给我留点面子行不行啊!我儿子还在呢?”盛思源在厨房里边洗碗边哀嚎,惹得客厅里又是一阵笑。
盛屿安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客厅暖黄的灯光,妈妈带笑的侧脸,爸爸偷瞄客厅又假装看报纸的样子,弟弟咋咋呼呼的喊声,还有那个渐渐放松、被逗得掩嘴笑的房梓琪和小启明……心里某个硬了太久的地方,像是被这满屋子的暖和烟火气烘着,一点点、软软地塌下去,化成了温热的水。
“想什么呢?眼圈有点红。”陈志祥不知什么时候洗好了碗,擦干手走过来,身上带着淡淡的洗洁精香味。
“没想什么,”盛屿安靠在他肩头,声音轻轻的,“就是觉得……折腾了这么久,盼了这么久,这一天,这场团圆,总算真真切切地来了。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陈志祥没说话,只是伸出结实的手臂,稳稳揽住她的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