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尘埃里开出的花(2 / 2)

秋夜干净,月光像水一样,从厨房小窗户斜斜洒进来,在水泥地上铺开一片柔和的银白。

“对了,有件事下午忘了说。”陈志祥想起什么,低声开口,“今天接到正式调令,下月初,我得去北京国防大学报到,参加一个一年的高级指挥军官进修班。全封闭,不过每月有几天假,能回来。”

盛屿安从他肩头抬起脸,怔了怔:“一年?这么久?”

“嗯。”他看着她,月光映在眼里,亮晶晶的,“你要不要……考虑一起去?北京机会多,你公司正往上走,去那边设个分公司,或者拓展北方业务,都是好时机。”

“我琢磨琢磨。”盛屿安重新靠回去,嘴角却弯起来,“现在啊,我得先帮妈把她那个‘悦己’服装牌子支棱起来。你都不知道,她昨天还神神秘秘跟我说,想去巴黎看时装周见世面呢,让我当翻译兼参谋。”

陈志祥惊讶地挑眉:“咱妈这么……时髦?”

“那可不!”盛屿安眼里有光,那是为亲人骄傲的光,“妈说了,女人不管到什么年纪,都不能只围着灶台和孩子转,得有自己的事做,有自己的精神头。我觉得她说得特对。”

客厅传来闻悦欢快的招呼:“屿安!快来!给你看了条新设计的连衣裙图样,来看看,这腰身收的,这花色配的,绝对适合你!”

“来了来了!”盛屿安扬声应,转身要走,到厨房门口又停住,回过头。

陈志祥还站在原地,背靠着料理台,就着月光静静看她,眼里满是温柔的笑意。

“对了,”她忽然说,眼睛亮亮的,“北京冬天冷,风跟刀子似的。我给你织件毛衣带去吧,厚实点。”

陈志祥愣了下,随即失笑:“你会织毛衣?我怎么不知道?”

“学呗。”盛屿安一挑眉,神情里带点小得意,又是不容置疑的笃定,“这世上,有什么是我盛屿安想学而学不会的?”

两人隔着一小段距离,相视而笑。月光淌在他们之间,静悄悄的,很美。

深夜,万籁俱寂。

盛屿安轻轻从陈志祥身边起来,披了件外套,悄没声走到院子里。

秋夜的空气带着凉,却格外清爽。月光下几盆兰花舒展着叶子,幽幽散着清香。她在葡萄架下的石凳坐下,从贴身口袋里摸出那枚温润的龙凤古玉。

玉佩在皎洁的月光下,流转着内敛柔和的光,触手生温。

八年了。

从1975年那个闷热得让人窒息的夏天午后,她在绝望里闭上眼,又从更深的绝望里醒来,到现在1983年这个清朗的秋夜,整整八年。

她闭上眼,屏息凝神,意识沉入那方独属她的小天地——须弥境。

地方早不是当初那点小小的田地和泉眼了,一眼望去,灵田阡陌纵横,远处还有山峦淡淡的影子。灵泉泊泊流着,水声潺潺,比以往更旺。竹屋旁的古籍书架又多了几卷新书,是她这些年慢慢放进去的——有搜集的国外先进农业资料,有自己整理的管理心得,甚至还有些服装设计和市场趋势的剪报。

竹屋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里头陈设依旧简单,却多了生活的气息。桌上,摊开放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

她走过去,在竹椅上坐下,轻轻翻开。

首页的字迹还有点稚嫩,甚至能看出笔画的抖:“1975年7月21日,重生第一天。目标:1. 活下去。2. 保护爸爸、妈妈、弟弟。3. 让刘莉娜、盛楠楠母女,血债血偿。”

她一页页翻过去,时光在指尖流走:

父亲总不好的咳嗽,在掺了灵泉水的汤药下慢慢见好;

东北兵团冰天雪地里,那个笨拙地把热馒头塞给她、耳朵冻得通红的年轻排长陈志祥;

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全家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安屿公司签下头一笔外贸订单,她在简陋的办公室兴奋得一宿没睡;

高原上,房梓琪指着破土而出的嫩芽,眼里闪着科学家的光;

念安举着科技节的奖杯,笑得比太阳还亮……

琐碎的,重大的,艰难的,欢喜的,一页页,记着她怎么从泥里爬起来,怎么守住想守的人,怎么一步步把被篡改的人生夺回来。

翻到笔记本最后一页,是空白的。

她拿起桌上那支熟悉的钢笔,笔尖在纸上悬停片刻,然后落下,墨水晕开,字迹清晰坚定:

“1983年10月25日,夜。旧账已清,恩怨了断。新篇开篇。目标:1. 帮妈把‘悦己’牌子做起来,让她设计的衣裳,有一天能走上巴黎、米兰的T台。2. 看着思源成家立业,平安喜乐。3. 和陈志祥,生一个、或者两个孩子,把上辈子没来得及经历的,都补上。4. 看看在这奔腾的年月里,我们还能折腾出多少种精彩。”

写完,她放下笔,看着那几行字,唇角不自觉向上弯起,露出一个真正轻松、释然又满是盼头的笑。

把笔记本合好,放回原处,她退出了这片静谧天地。

院里夜风吹过,带着凉。肩上忽然一暖,带着体温的外套披了上来。陈志祥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挨着她坐下,手臂自然地环过她肩膀。

“怎么醒了?睡不着?”他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

“嗯,可能白天的事……心里一下子空了,又一下子满了。”盛屿安顺势靠在他肩头,望着满天星星,“在想以后。”

“以后的日子长着呢。”陈志祥收紧手臂,让她靠得更舒服。

“是啊,长着呢。”她轻声叹,“有时候觉得,像做了场很长很长的噩梦,又像做了场很美很美的梦。上辈子倒在东北那片雪地里的时候,浑身冷透了,心里想,这辈子就这样了,真不甘心啊……怎么也没想到,还能有今天,还能有这样暖和的日子,有这样多的人陪着。”

陈志祥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完全包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指节。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是我该谢谢你。谢谢你……当年没真放弃,谢谢你有勇气活下来,还活得这么亮堂,这么……好。”最后那个“好”字,他说得特别认真。

院墙外传来几声零星的狗叫,更远处,好像有火车驶过铁轨的轰鸣,隐隐约约,像是这座城市睡着后平稳的呼吸。

这城市,这片地,在受过伤、乱过、碎过之后,正像他们一样,在一点点长出新的血肉,在废墟上头,开出新的、结实的花。

“有点凉了,回屋吧。”陈志祥拉她起来。

“好。”

两人并肩往回走。快到屋门口,盛屿安忽然停下。

“对了,有件事,一直没找着合适机会告诉你。”

“嗯?什么事?”陈志祥回头看她,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出奇。

“空间……就是玉佩里那地方,在最后一次升完级的时候,”她琢磨着用词,“我好像……看到些画面。不是预言,更像是一种……将来的可能?”

陈志祥神色认真起来,静静等着。

“我看到……我们的孩子。”盛屿安声音很轻,带着种奇异的光彩,“是个女孩,眼睛很像你,又黑又亮,看人的时候特专注。还看到她……好像穿着种很特别的衣服,白的,厚厚的,戴着透明面罩,背景很奇怪,很多仪器……像,像画报上那些宇航员穿的。那大概是……二十多年后?”

陈志祥愣住了。

半晌,他忽然笑起来,不是大笑,是从胸腔深处发出的、低沉愉悦的笑,肩膀都跟着轻轻颤。

“那我们得更努力才行了,”他握住她的手,眼里盛满了笑和温柔得化不开的期待,“得好好挣钱,好好攒家底,将来好给咱闺女攒够……上天的学费。”

“贫嘴!”盛屿安被他逗笑,轻轻捶他肩膀一下,眼眶却有点热。

屋里传来闻悦迷迷糊糊、带着睡意的问话:“大半夜的……你俩不睡觉,在院里嘀咕啥呢?明天不上班啦?”

“来了来了!就睡!”盛屿安扬声应,推着陈志祥往屋里走。

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把清冷的月光关在了外头。

但月光会一直在的。

就像生活里的伤总会结疤褪痕,盼头总会在缝里生根发芽,而爱,会在岁月里沉淀得越来越厚,然后一代一代,传下去。

他们的故事,那些关于守住、关于长大、关于在尘土里开出花的传奇,翻过了沉甸甸的一页,正慢慢打开更宽、也更暖的,全新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