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李安全就派人来敲门了。
来的还是李大业,顶着两个黑眼圈,一看就是昨晚上没睡好。他站在仓库门口,离得老远不敢靠近,扯着嗓子喊:
“盛同志!陈同志!我爹请你们去祠堂开会!”
陈志祥拉开门。
李大业吓得往后蹦了一步,差点被门槛绊倒。
“开什么会?”
“就、就是……”李大业咽了口唾沫,“村里的规矩,得跟你们说道说道。我爹说了,新来的都得听。”
盛屿安从陈志祥身后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毛巾擦脸。
“规矩?”
她笑了,笑得不冷不热。
“行啊,正好我们也想听听,这鬼见愁到底有些什么了不得的规矩。”
祠堂在村子最里头,是个老旧的木头房子,瓦片都掉了不少,露出底下发黑的椽子。门口两座石墩子磨得光溜溜的,不知道被坐了多少年。
里头已经坐了七八个老头。
最年轻的也得五十往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抽着旱烟,整个祠堂烟雾缭绕,呛得人眼睛疼。
李安全坐在正中间,面前摆着张掉漆的方桌。看见盛屿安和陈志祥进来,他站起身,脸上挤出那种假得不能再假的笑。
“盛同志,陈同志,来了啊。坐,坐。”
他指了指角落里的两条长板凳。
那板凳一看就有些年头了,上面一层灰,还有蜘蛛网挂着。
陈志祥没动。
他扫了一眼祠堂里的人,目光最后落在李安全脸上。
“李村长,这是唱的哪出?”
“哪出?呵呵,就是给两位同志讲讲咱们村的规矩。”李安全搓着手,“你们城里来的,不懂咱们山里的讲究。有些事儿,得提前说清楚,免得……犯了忌讳。”
盛屿安走过去,没坐那脏板凳。
她从随身带的背包里——其实是从空间里——掏出两张折叠小马扎,“啪”一声打开,摆在祠堂中间,正对着李安全。
然后拉着陈志祥坐下。
动作不紧不慢,透着股“我就这么着了你能怎么着”的劲儿。
几个老头互相看了看,眼神里都有些不满。
李安全脸上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恢复了。
“既然坐下了,那我就开始了。”
他清了清嗓子,从桌上拿起个破本子,翻开来。本子页面都黄了,边角卷得厉害。
“咱们鬼见愁村,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一共十八条。今儿就跟两位同志说说最重要的几条。”
他抬起眼皮,看了看盛屿安。
“第一条,女人不能进祠堂正堂——今天破例,因为盛同志是客人。但平时,女人只能在外头院子里站着。”
盛屿安挑眉,没说话。
陈志祥脸色沉了沉,低声在她耳边说:“听听他还能放出什么屁。”
盛屿安抿嘴一笑,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回怼:“你这话说得,跟昨晚骂李大业时一个味儿。”
陈志祥嘴角微扬:“近墨者黑。”
李安全见两人交头接耳,脸色更难看,继续念:
“第二条,后山是祖宗禁地。除了每月十五祭祖,平时任何人不得靠近,尤其是女人和孩子。违者……要受家法。”
他把“家法”两个字咬得很重。
“第三条,村里大事,由族老商议决定,女人不得插嘴。”
“第四条……”
他一连念了七八条,全是限制女人、强调族长权威的规矩。每念一条,就抬头看盛屿安一眼,像是要看看她什么反应。
盛屿安一直安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李安全念到第十条——“女人名字不得上族谱碑,死后牌位不得入祠堂”时,她突然举手。
动作特标准,像小学生课堂提问。
祠堂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安全也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盛同志,你有话说?”
“有啊。”盛屿安放下手,语气特自然,“村长,我就是想问一下——”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老头,最后回到李安全脸上。
“您说的那个族谱碑,有Wi-Fi密码吗?”
祠堂里瞬间安静。
死一样的安静。
几个老头你看我我看你,脸上全是茫然。有个耳朵背的,扯着嗓子问旁边人:“她说啥?啥歪坏?”
“Wi-Fi。”盛屿安好心解释,“就是无线网络。能上网的那种。”
陈志祥在旁边,肩膀抖了抖,强忍着没笑出声,低声说:“你这嘴,比昨晚的辣椒还呛。”
盛屿安斜他一眼:“跟你学的。”
李安全脸都绿了。
他哪儿知道什么Wi-Fi,什么无线网络。他这辈子见过最高级的东西,就是前年乡里来人带的那个能放歌的收音机。
“盛同志!”他提高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我在说正经事!你不要打岔!”
“我很正经啊。”盛屿安一脸无辜,“我就是好奇,您说的那个碑那么厉害,连女人的名字都不能往上刻,那它应该挺先进的吧?有没有什么……特殊功能?比如能视频通话?能刷抖音?”
陈志祥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板起脸,但眼里的笑意藏不住。
李安全气得胡子都抖了。
他“啪”一声把本子拍在桌上。
“盛同志!我警告你,不要拿祖宗的规矩开玩笑!”
“我可没开玩笑。”盛屿安收起那副无辜表情,眼神冷下来,“我就是觉得奇怪。新中国都成立二十多年了,妇女能顶半边天的口号喊了多少年,怎么到了你们鬼见愁,女人连个名字都不配上碑了?”
她站起身,个子不高,但那股气势愣是压得祠堂里一群老头不敢吭声。
“李村长,您这些规矩,是哪个朝代的?大清早亡了,您不知道吗?”
“你!”李安全也站起来,指着她,手指直抖,“你这是侮辱祖宗!”
“我侮辱的是封建糟粕。”盛屿安一字一顿,“不是祖宗。”
陈志祥这时候也站起来了。
他比盛屿安高出一头多,往那儿一站,就像座山。他没看那些老头,就盯着李安全。
“李村长,我们是上级派来工作的。任务是调研留守儿童情况,协助村里发展。”
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梆梆响。
“不是来听你讲这些封建规矩的。昨晚我们跟李大业聊的时候,他就支支吾吾说不清楚,现在看来,原来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李安全脸涨得通红。
他没想到这两个外乡人这么硬,一点面子都不给。
旁边一个白胡子老头忍不住了,拄着拐杖站起来,颤巍巍地说:“年轻人,你们不懂!咱们这儿的规矩,传了几百年了!破了规矩,要遭报应的!”
“报应?”盛屿安笑了,笑得特别冷,“什么报应?是断子绝孙,还是天打雷劈?”
她往前走了一步,逼近那个老头。
“大爷,我问您。村里那些被锁起来的姑娘,那些差点被卖掉的孩子,他们是破了哪条规矩,要遭那种报应?昨晚我们可是亲眼看见,汪小强饿得挖野菜,李晓峰瘦得跟竹竿似的——这就是你们守规矩守出来的好日子?”
老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其他几个老头也低下头,不敢看她。
祠堂里又安静下来。
只有旱烟的味道,还在空气里飘着,又苦又呛。
李安全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硬碰硬碰不过这两个人。那个男的,一看就是练家子,真动起手来,整个祠堂的老骨头加起来都不够他打的。
那个女的,嘴皮子更厉害,句句往人心窝子里捅。
得换个法子。
“陈同志,盛同志。”他挤出一丝笑,语气软下来,“我知道,你们是文化人,看不上我们这些老规矩。但山里人有山里人的活法,有些事儿……真不能乱来。”
他指了指后山方向。
“就说那后山禁地吧。不是我们故意弄什么玄虚,是那儿真危险。早年有不信邪的后生进去,再没出来过。后来请了道士来看,说是惊动了山神,得用人……”
他猛地住嘴,意识到说漏了什么。
盛屿安眼睛眯起来。
“得用什么?”
“没、没什么。”李安全赶紧摆手,“反正就是不能去。为了你们的安全着想,千万别靠近。”
陈志祥盯着他:“有多危险?有野兽?还是地形复杂?”
“都有,都有。”李安全含糊道,“反正听我的没错。你们就在村里转转,看看孩子,写写报告,该交差交差,该回去回去。我们这儿……真没什么好看的。”
这话已经说得相当直白了。
就差直接说“你们赶紧滚蛋”了。
盛屿安和陈志祥对视一眼。
两人心里都明白,这后山禁地,绝对有问题。而且问题不小,不然李安全不会这么紧张。
“行。”陈志祥突然开口,“规矩我们听了。后山不去就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