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全松了口气。
但陈志祥下一句话,又让他心提了起来。
“但我们工作还得做。从今天起,我们要走访每家每户,了解孩子的情况。李村长,这事儿你得配合。”
“走访?”李安全皱眉,“这……家家户户都有事儿,不一定方便。”
“方不方便,看了才知道。”盛屿安接话,“我们也不是白看。带了点学习用品,还有常用药。谁家孩子需要,我们免费给。”
她说完,从背包里——其实是从空间——掏出一叠作业本,几支铅笔,还有一小瓶碘伏、几卷纱布。
东西不多,但在这穷得叮当响的山村里,已经是稀罕物了。
几个老头眼睛都亮了。
那个白胡子老头忍不住问:“真……真免费给?”
“真免费。”盛屿安点头,“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让孩子来上学。”
祠堂里又安静了。
李安全脸色难看:“咱们村没学校。”
“以前有。”盛屿安盯着他,“我听孩子说了,以前有个女老师。后来呢?她为什么跑了?”
李安全眼神闪烁:“她……她自己待不惯,走了。”
“是吗?”盛屿安语气淡淡的,“可我听说,她是被人逼走的。因为她想教女孩识字,坏了‘规矩’。”
“胡说八道!”李安全猛地提高声音,“那是她自己不检点!跟村里后生勾勾搭搭,没脸待下去!”
“哪个后生?”陈志祥突然问。
“就、就……”李安全卡壳了。
“名字。”陈志祥往前一步,压迫感十足,“你说出来,我们去问问。如果真有这事,我们绝不偏袒。如果没有——”
他顿了顿。
“李村长,诬陷好人,也是要负责任的。昨晚李大业可没提过这茬,看来你们父子俩口径都不一致。”
李安全额头冒汗了。
他哪敢说名字。那女老师根本就是被他联合几个族老赶走的,因为那老师太“不安分”,总想教女孩读书,还想组织妇女认字班。
这哪儿行?
女人认了字,有了见识,还怎么管?
“时间太久,我、我记不清了。”他支吾道。
“记不清就随便污蔑人?”盛屿安冷笑,“李村长,您这记性,怎么当的村长?昨晚您儿子还说您记性好得很,连二十年前谁家少交了一斤粮都记得。”
这话已经相当不客气了。
祠堂里几个老头坐不住了。他们虽然怕陈志祥,但被一个年轻女人这么指着鼻子说,脸面上挂不住。
一个黑瘦老头站起来,敲着拐杖:“丫头!你说话注意点!李村长再怎么说,也是一村之长!”
“村长就能胡说八道?”盛屿安转头看他,“大爷,我问您。如果有人说您孙子偷东西,但又拿不出证据,就说自己‘记不清’了,您乐意吗?”
黑瘦老头被噎住了。
“我们不是来吵架的。”陈志祥适时开口,把话题拉回来,“我们是来工作的。李村长,走访的事儿,就这么定了。今天下午开始,我们从村东头第一家开始。”
他语气不容置疑。
“你安排个人带路。不然我们自己找,万一不小心走到什么‘不该去’的地方,可就不好了。昨晚我们就在村里转了一圈,该看的、不该看的,心里都有数。”
这话是赤裸裸的威胁。
李安全脸一阵青一阵白,最后咬着牙点头:“行……我让李大业带你们去。”
“不用李大业。”盛屿安说,“我看汪七宝就挺闲的,让他带。”
“汪七宝?”李安全皱眉,“那是个二流子,不靠谱!”
“靠不靠谱,用了才知道。”盛屿安笑,“反正我们就用他。李村长要是不同意,那我们只能自己乱转了。昨晚汪七宝可是跟我们说了不少‘有趣’的事儿。”
李安全气得肝疼。
但他没办法。
这两个人软硬不吃,油盐不进。硬拦是拦不住的,只能让人跟着,盯着点。
“行……汪七宝就汪七宝。”
他几乎是咬着牙说的。
盛屿安满意了。
她收起小马扎,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
“那没事儿我们就先回去了。李村长,您继续给各位大爷讲规矩吧——哦对了。”
她走到门口,突然回头。
“您刚才说,女人不能进祠堂正堂。那我今天进来了,算不算坏了规矩?要不要受家法?”
李安全:“……”
他敢说“要”吗?
陈志祥就在旁边站着,眼神跟刀子似的。
“您放心。”盛屿安笑眯眯的,“我就是问问。真要有家法,我也认。不过——”
她顿了顿,声音冷下来。
“我这人脾气不好。谁要对我动家法,我就报警。反正现在路虽然没通,但走个两天也能到乡里。您说,警察是信我这个城里来的干部,还是信你们这些‘祖宗的规矩’?昨晚我们跟乡里通过电话了,该报备的都报备了。”
说完,她转身走了。
陈志祥跟在她身后,临走前,扫了一眼祠堂里的人。
那眼神,让所有老头都低下了头。
两人走出祠堂,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盛屿安长长吐了口气。
“憋死我了。一屋子旱烟味,呛得我头疼。”
陈志祥看她一眼:“你刚才挺厉害。那Wi-Fi的梗,差点让我破功。”
“那是。”盛屿安挑眉,“对付这种人,你就不能软。你一软,他就觉得你好欺负,蹬鼻子上脸。不过你昨晚那招更狠,直接把李大业吓得尿裤子。”
陈志祥嘴角微扬:“彼此彼此。不过那后山肯定有问题。李安全提到‘得用人’的时候,表情都变了。”
“嗯。”盛屿安点头,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今晚我去探探。”
“不行,太危险。”陈志祥皱眉,“等汪七宝消息。他今晚不是要来吗?先听听他怎么说。昨晚他话说到一半就跑了,今晚得问清楚。”
盛屿安撇嘴:“你就知道管我。昨晚爬墙头的时候怎么不说危险?”
“那能一样吗?”陈志祥无奈,“爬墙头我在
两人正说着,就看到汪七宝从旁边巷子里钻出来,鬼鬼祟祟的。
他凑过来,压低声音:“两位,我都听见了。你们真让我带路?”
“真让你带。”盛屿安说,“怎么,不敢?”
“敢!有什么不敢的!”汪七宝挺了挺瘦了吧唧的胸脯,“我就是……就是没想到。村里人都瞧不起我,你们还愿意用我。昨晚你们给我那半个馒头,是我这一个月吃得最饱的一顿。”
他说着,眼圈有点红。
盛屿安拍拍他肩膀:“好好干。干好了,以后村里建学校,开工厂,有你一份工作。”
汪七宝眼睛亮了:“真、真的?”
“真的。”陈志祥开口,“但前提是,你得像个人样。昨晚你偷看刘寡妇洗澡的事儿,我们可还没跟你算账。”
“我改!我一定改!”汪七宝拼命点头,“从今天起,我汪七宝重新做人!昨晚我就发誓了,再干那些缺德事,我就不是人养的!”
他说得特郑重,像发誓似的。
盛屿安笑了:“行了,先回去。下午开始走访,你把村里情况跟我们详细说说。特别是……谁家孩子不见了,谁家姑娘‘嫁’到山外了。昨晚你说的那个‘每月十五’,到底怎么回事?”
汪七宝脸色变了变。
他左右看看,确认没人,才用气声说:“这事儿……我晚上跟你们细说。现在不能说,隔墙有耳。昨晚我就差点被人看见。”
盛屿安点点头。
三人往回走。
路过村口那棵老榕树时,看到汪小强和李晓峰又在那儿挖野菜。
看到他们,汪小强眼睛一亮,想跑过来,又被李晓峰拉住了。
李晓峰冲他们摇摇头,眼神里满是警惕。
盛屿安明白了。
她没过去,只是冲两个孩子笑了笑,挥挥手。
汪小强也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小黄牙。
李晓峰没笑,但他点了点头。
很轻,但确实点了。
盛屿安心头一暖,握紧了陈志祥的手。
这村子虽然黑,但总还有光。
哪怕只是孩子眼睛里那一点,哪怕只是汪七宝那点还没泯灭的良心,哪怕只是李晓峰那个小心翼翼的点头。
那就够了。
足够她坚持下去,把这黑,撕开一道口子。
让真正的光,照进来。
陈志祥感受到她手心的温度,低声说:“慢慢来。昨晚咱们不是说好了吗?一步一个脚印。”
“嗯。”盛屿安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有你在,我不怕。”
陈志祥笑了,那笑容在晨光里,格外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