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怀廉到达京郊那处庄子时,已是掌灯时分。
庄子管事将他引到林济春居住的厢房外,悄然退去。纪怀廉推开房门,林济春正坐在窗边的小几旁。
两鬓已全白,身形单薄,像风中残烛。昔日的太医令,早已失了那份威严。
林济春听到声响,抬眼望来。见到纪怀廉的瞬间,他眼中迸出一丝希冀,挣扎着起身跪下:“殿下……”
哆嗦着,竟再也说不下去。他很想问一句:我那儿子如何了。
纪怀廉垂眼看他,淡淡道:“起来吧。”
语气里没有波澜。对于一个曾想以药物令他死于伤重的人,即便是受人胁迫,他也掀不起半分怜悯。
林济春颤颤巍巍地爬起来,垂手立在一旁。
“坐吧。”纪怀廉仍是淡然。
林济春思忖片刻,知自己并无资格与纪怀廉谈条件,但身子确实虚弱,便坐了下来:“谢殿下。”
纪怀廉看向他,平静道:“江南那边仍未查到消息。二皇兄、三皇兄今年均已归京,四皇兄也即将被押入京中圈禁。若是四皇兄的人挟持了你儿子,待他归京后,或许会有疏漏。”
他的目光落在林济春脸上,没有移开。
林济春脸上泛起苦笑:“殿下,在未见到逆子安然无恙之前,罪臣实不敢对殿下言及太多。”
纪怀廉心中暗骂一声。但他今日来,本也不是为这件事。他略顿了顿,才道:“本王的人仍在查探。今日来,是另有几桩旧事相询。”
林济春一怔。他以为纪怀廉是来逼供的,刚才那番话说得堂皇,却无半分底气。他如今在外已是个死人,永王要如何折磨他,都不为过。
心念微动,林济春欠了欠身:“殿下请讲。”
纪怀廉道:“沈如寂当初初到雀鼠关营地,你还未到时,他便曾言你与杜准有旧。”
林济春心头一松。这件事倒是不难答。
他点了点头:“罪臣是乾元五年外放至太医署任医正,彼时杜准已任医正。两年后,他因腿疾告老还乡。杜准收徒极为严苛,沈如寂天赋俱佳,金创一道,已尽得杜准亲传。”
他抬起头,看向纪怀廉:“殿下可是对沈如寂起了疑心?”
纪怀廉淡淡一笑,眼底却无半分笑意:“本王早知他是四皇兄的人。”
林济春心中惊骇,那日沈如寂救他时,他只知道那人是杜准的弟子,却不知……
“那殿下留下他……”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纪怀廉道:“当日只有他能替你解毒,本王不得不留下他。不过……”他顿了顿,“那时四皇兄已派人杀他,他早已心生惧意。”
林济春怔住了。
他未料到,纪怀廉留下沈如寂,竟还有一分是为了自己。一时之间,心中百味杂陈。
沉默良久,有些事他在心里盘桓了许久,今日,或许该说了。
“沈如寂当日救罪臣所用针法,罪臣觉得似曾见过。”他缓缓道,“后来冥思苦想,才想起了二十多年前,尚药局的一位侍御医。”
纪怀廉挑眉:“谁?”
“侍御医沈奉节。”林济春道,“一套沈家金针之法,极为精妙。不过沈侍御一家在二十多年前,已被贼人入府灭了满门,并无后人生还。”
“也姓沈?”纪怀廉的记忆中并无这个人。想必是他出生以前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