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得漂亮,既表达了关心和维护秩序之意,又将选择权交给了沈墨,显得并非强加干涉。但沈墨听出了其中的潜台词:慕容轩在示好,也在观察。这枚玉符既是援手,也可能是一个信号发射器。用了,就意味着承了慕容轩的情,并可能暴露自身位置和处境;不用,则显示出自信心或戒心,也会让慕容轩有不同判断。
“公子厚意,墨某感激不尽。此符,墨某暂且收下,以作不时之需。”沈墨略一思忖,将玉符收起。不收,显得太过警惕,反而可疑。收下,主动权仍在己手,用不用,何时用,自有计较。
赵全见沈墨收下玉符,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随即又压低声音道:“另外,公子还让赵某转告一句话:‘青冥果虽好,但沾染因果甚重,道友若无意卷入阴冥宗内务,或可寻一稳妥之法,祸水东引,或明码交易,以免引火烧身。’”
沈墨心中一动,慕容轩果然猜到了些东西,至少看出阴冥宗是因“青冥果”而来,并且提醒他可以考虑交易或者转移视线。这算是比较实际的建议了。
“多谢公子提点,墨某会仔细斟酌。”沈墨不动声色。
赵全点点头,起身道:“既如此,赵某便不打扰道友清修了。盒中是公子私人珍藏的一坛‘百草蕴灵酿’,有滋养神魂、调和法力之效,算是一点心意。请柬也在其中,三日后,公子在‘揽月楼’设下私宴,邀请几位好友小聚,品茗论道,希望墨道友能拨冗前来。”说完,拱手一礼,转身便走。
沈墨将其送出禁制,目送其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这才重新封闭院落。回到石桌前,他打开玉盒,里面果然有一坛灵气盎然的灵酒,以及一张以金线镶边的精致请柬。
“百草蕴灵酿…揽月楼私宴…”沈墨拿起请柬,神识扫过,内容与赵全所说无异。他将请柬放下,看向云潇方才隐没的阴影。
云潇的身形缓缓自阴影中浮现,目光落在玉符和请柬上,清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先示警,后赠符,再邀宴。恩威并施,步步为营。这位慕容公子,手段倒是老练。”
“他看出了阴冥宗是为青冥果而来,也猜到我们可能拥有线索或物品,但不确定我们到底知道多少,卷入多深。赠符,既是示好,也是监视。邀宴,则是想面对面探探我们的底细,或者…谈条件。”沈墨分析道,“他未必有恶意,至少目前没有。但与他打交道,需格外小心,此人看似温和,实则掌控欲极强,且背景深厚,不宜轻易开罪,也不可全信。”
“那阴冥宗之事,你待如何?慕容轩建议祸水东引或明码交易。”云潇问道。
沈墨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慕容轩的建议,是稳妥之法。但我们现在需要的,不仅仅是摆脱麻烦,更要弄清楚,阴冥宗为何偏偏盯上我们,盯上听涛小筑。仅仅是青冥果的气息吸引?未必。隔壁那褐衣老者,在我们入住当日便已在此,那时我们尚未‘泄露’气息。此事恐怕另有隐情。祸水东引,前提是我们知道‘水’要引向谁。明码交易,前提是我们有‘货’,且清楚对方底细和目的。这两点,我们现在都不具备。”
他顿了顿,继续道:“所以,我们不妨…等一等。等对方先动。他们下了标记,耐心有限,迟早会动手。我们以逸待劳,看看他们究竟想做什么,实力如何,又为何对我们如此执着。这枚玉符,”沈墨拿起那枚白玉符箓,指尖混沌之力微微吞吐,在其内部几个极其细微的符文节点上悄然流转,将其结构稍作改动,既保留了传讯功能,又屏蔽了可能的追踪和监听,“或许能成为关键时刻的一张牌。”
云潇看着沈墨熟练地改动符箓内部结构,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她对沈墨层出不穷的手段和谨慎到极点的行事风格,早已见怪不怪,但每次看到,仍会觉得此人心思之缜密,远超其表面修为。
“你打算等他们主动上门?”云潇问。
“是。但不是在院里等。”沈墨眼中寒光一闪,“听涛小筑有阵法防护,在此动手,动静太大,容易引来城卫和聚宝阁干涉。我们得‘帮’他们选个合适的地方。”
“你要主动外出?去何处?”
“城西,百里外的‘黑风峡’。”沈墨显然早有打算,“那里地势偏僻,多有阴气汇聚,常有修士在那里解决私人恩怨,只要不闹出太大动静,碎星屿官方通常睁只眼闭只眼。阴冥宗的人修炼阴寒功法,在那里也能发挥出更强实力,他们应该会喜欢那个地方。我们‘不经意’间流露出要去那里处理些‘私事’的迹象,再‘不小心’让标记将我们的行踪传递出去…”
“引蛇出洞,再在‘蛇’熟悉的地形,打‘蛇’七寸。”云潇明白了沈墨的计划,“但风险不小。黑风峡环境复杂,阴气对你有影响,对我是助力。但对方人多势众,且有化神中期领头,你虽有越阶战力,我也可出手,但能否留下活口问出情报,并全身而退,尚是未知。”
“所以需要做些准备。”沈墨从储物戒中取出几样物品,有阵旗,有符箓,还有一些颜色诡异的粉末,“黑风峡阴气重,正好可以布置几座‘玄阴炼魄阵’的简化版,虽威力不及原版万一,但借地势之利,困住元婴修士一时半刻,干扰化神修士神识感知,应该不难。另外,我新近炼制了几张‘小混沌湮灵符’,威力尚可,关键时刻或可一用。仙子你冰魄寒气与那处阴气环境结合,应当能发挥出更强威力。我们配合,速战速决,以擒拿那褐衣老者为首要目标。只要抓住他,很多疑问便能解开。”
云潇看着沈墨有条不紊地拿出各种准备,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可。何时动身?”
“子时三刻。”沈墨抬头看了看天色,“那时阴气最盛,正是他们功法活跃之时,也最能吸引他们前往。我们现在先调息片刻,子时便出发。出发前,我会在院内留下些痕迹,让他们相信我们是‘仓促’离开,且目的地明确。”
计划已定,两人不再多言,各自盘膝调息,将状态调整至最佳。
夜色越发深沉,子时将近。听涛小筑内,除了风吹竹林、泉水叮咚,再无别响。但丙字六号院内,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正在悄然凝聚。
院外阴影中,几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正以奇异的方式,缓缓“融”入夜色和建筑阴影中,无声无息地向着丙字六号院合围而来。他们身上散发出的阴冷死气,比之前更加浓烈,显然已不打算再隐藏。
几乎就在子时到来的那一刻,丙字六号院的防御禁制,忽然波动了一下,随即,两道身影如同轻烟般从院内掠出,没有丝毫停留,径直朝着城西方向,速度极快地飞掠而去,转眼间便消失在重重屋舍和夜色之中。
阴影中的几道身影微微一顿,随即,为首那道气息最强的身影(褐衣老者)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阴冷笑意,抬手打了个手势。数道黑影立刻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鬣狗,悄无声息地腾空而起,沿着那两道身影离开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追了下去。他们的动作迅捷而诡异,仿佛本就是夜色的一部分,没有引起任何阵法的警报,也未惊动巡夜的城卫。
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丙字六号院隔壁,丙字七号院的院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一道更加虚幻、几乎透明的影子飘了出来,在原地停留了片刻,似乎在感应什么,随后,这道影子并未去追前面的人,而是如同水银泻地般融入地面,消失不见,方向赫然是——聚宝阁。
夜,还很长。黑风峡的夜风,似乎带着呜咽之声,如同鬼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