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鹰涧,位于赤岩城西三百里外,是一道深切入赤色岩层的险峻峡谷,两岸峭壁如刀削斧噼,常年有罡风呼啸,寻常飞鸟难渡,故而得名。据说曾有金丹修士试图横渡,被谷中紊乱的罡风和隐匿的空间裂缝撕碎,尸骨无存。
陈墨抵达时,天色微明,晨光给峡谷镀上一层冰冷的金色。涧底乱石嶙峋,一条浑浊的溪流蜿蜒而过,水声被罡风撕扯得支离破碎。他收敛气息,将修为维持在金丹后期,目光扫过涧底一片相对平坦的砾石滩。
那里已经聚集了数人。
孙长老一身灰色法袍,负手而立,神色冷峻,目光投向峡谷深处,不知在想些什么。钱管事陪在一旁,脸上挂着惯有的、略显圆滑的笑容。另外还有四人,分作三处,气息各异。
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身材极为高大的光头壮汉,皮肤呈古铜色,肌肉虬结,几乎将身上的粗布短衫撑破。他背着一柄几乎与他等高的、门板宽的暗红色巨斧,斧刃隐有暗光流动,散发出浓烈的血煞之气。正是之前在地缝外山坳中见过的“鲁蛮子”。他独自站在一块巨石上,抱着双臂,铜铃般的眼睛扫视着新来的陈墨,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丝澹澹的倨傲,金丹后期的修为毫无保留。
另一处,是个身形瘦小、尖嘴猴腮、留着两撇鼠须的中年修士,穿着一身土黄色的、沾满不明污渍的短打,腰间鼓鼓囊囊挂着七八个颜色各异的皮袋和布袋。他蹲在溪边,正拿着一根细长的金属棍,小心翼翼地在湿滑的石缝里拨弄着什么,嘴里嘟嘟囔囔。正是“黄鼠狼”。他修为是金丹中期,但气息飘忽,给人一种滑不留手的感觉。
第三处是两人。一位是身着水蓝色宫装、气质清冷、容貌秀美的女修,看起来约莫三十许岁,实际年龄未知。她静静地站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目光清澹地望着溪流,对周遭一切似乎漠不关心,但身上散发出的灵力波动却颇为精纯凝实,赫然也是金丹后期。另一位则是个身材矮胖、满脸和气、像个富家员外模样的老者,穿着一身锦缎袍子,手里还把玩着两颗油光水滑的核桃。他笑眯眯地跟那宫装女修说着什么,女修只是偶尔微微颔首,并不多言。这矮胖老者修为也是金丹后期,气息圆融,看似无害,但陈墨敏锐地察觉到,此人眼神深处偶尔闪过的精光,以及那看似随意把玩的核桃上隐隐传来的灵力波动,显示其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加上陈墨,正好七人。
陈墨的到来,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孙长老转过身,微微颔首:“韩道友来了。”算是打了招呼。
钱管事连忙上前一步,笑着介绍道:“诸位,这位是韩立韩道友,精通古禁阵法,是孙长老特意请来助阵的。”他又转向陈墨,依次介绍:“韩道友,这几位便是我们此次探索古漠的同伴。这位是鲁雄鲁道友,神力惊人,擅正面攻坚。”他指向光头壮汉。
鲁雄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这位是黄三通黄道友,寻踪觅迹、破解机关陷阱的行家。”钱管事指向溪边的“黄鼠狼”。
黄鼠狼抬起头,冲着陈墨龇牙笑了笑,露出一口黄板牙,又低头继续拨弄他的石缝。
“这位是白涟白仙子,出身碧波潭,擅御水法,可解古漠毒瘴,亦精疗伤解毒之术。”钱管事介绍那宫装女修。
白涟仙子闻言,转头看向陈墨,清冷的眸子在他身上停留一瞬,微微欠身,算是见礼,并未说话。
“这位是金万贯金道友,交游广阔,见识渊博,尤擅鉴定古物、辨识灵材,且有一手不错的防御术法。”钱管事最后介绍那矮胖老者。
金万贯哈哈一笑,收起核桃,对着陈墨拱手,笑容可掬:“韩道友,幸会幸会!此去古漠凶险,还望道友多多照应啊!”
陈墨一一还礼,神色平静,不卑不亢:“韩某初来乍到,对古漠与上古禁制也只是略知皮毛,此行还需仰仗诸位同道。愿与诸位同心协力,共渡难关。”
他语气平和,既不过分谦卑,也不显得狂妄,倒是让金万贯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鲁雄也稍稍收起了些轻视。孙长老微微点头,似乎对陈墨的应对还算满意。
“人已到齐,老夫便再说几句。”孙长老开口,声音在罡风中依旧清晰,“古漠凶险,非比寻常。流沙、毒瘴、妖兽、空间裂缝,皆是死劫。而遗迹外围上古禁制,更是诡异莫测,之前数批同道便折损于此。此番探索,老夫为领队,钱管事负责联络协调。行进路线、禁制破解,需听老夫与韩道友商议而定。遇险时,需守望相助,不得擅自行动,更不得内讧。若有违者,休怪老夫无情,四海商会也绝不容忍!”
他话语中带着金丹圆满的威压和一股森然寒意,让众人神色都是一凛,连鲁雄也收敛了倨傲之色,点头称是。
“至于所得,”孙长老继续道,“按出发前约定,商会所需之物,必须优先取得。其余收获,按出力多寡分配。若有人私藏、隐瞒,或对目标之物起意,便是与四海商会为敌,后果自负。”
“孙长老放心,规矩我们都懂。”金万贯笑眯眯地应道。其他人也纷纷点头。
“既如此,出发!”孙长老不再多言,袖袍一甩,祭出一件梭形的银色飞舟。飞舟长约三丈,通体流线,表面铭刻着防风、避瘴、隐匿的符文,品阶不低,显然是专门为此次远行准备的代步法器。
众人依次登上飞舟。孙长老亲自操控,钱管事在一旁辅助。飞舟缓缓升起,银光流转,将众人包裹,然后化作一道银线,逆着凛冽的罡风,朝着西方天际激射而去,很快消失在茫茫群山之后。
飞舟速度极快,且异常平稳。船舱内空间宽敞,设有数个独立的静室。孙长老和钱管事在控制舱。其余人各自选了静室休息,或聚在公共区域低声交谈。
陈墨选了角落一间静室,布下简单的隔音禁制,盘膝坐下。他并未真的入定,而是将神识如同最轻柔的网,悄然覆盖整个飞舟,感知着其他人的动静和交谈。
鲁雄进了静室后,没多久就传来沉闷的、有节奏的、仿佛锤炼金属的声音,似乎在以特殊方法打熬肉身。黄鼠狼则在自己的静室里窸窸窣窣,不时传来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啃噬声,不知在捣鼓什么。白涟仙子静室一片静谧,只有澹澹的水属性灵气缓缓流转。金万贯则与钱管事在公共区域低声交谈,内容无非是些风土人情、奇闻异事,偶尔提及古漠,也是语焉不详,互相试探。
陈墨能感觉到,除了孙长老,其他几人也在用各自的方法,暗中观察、评估着彼此。这支临时拼凑的队伍,表面和气,底下却是暗流涌动,信任薄如蝉翼。
“金万贯……此人气息圆融,看似和气,但总给我一种不太舒服的感觉,像是戴了层面具。”陈墨暗忖,“白涟仙子清冷,但灵力精纯,应该是正统宗门出身,为何会与四海商会搅在一起?鲁雄蛮横,黄鼠狼猥琐,但各有擅长,倒也不可小觑。”
他不再多想,收敛神识,将注意力放回自身。混沌之力在体内缓缓运转,滋养着五脏六腑、经脉窍穴,同时分出一缕心神沉入丹田小世界。
小世界依旧宁静。中心那片“温热之地”与旁边的“幽暗之地”气息交织,虽未真正交融,但彼此牵引,构成一个极其简陋的动态平衡。大地比之前更加凝实厚重,天空虽然依旧混沌,却仿佛高远了一丝。他能感觉到,自己对这片天地的掌控力,随着大地的“夯实”而缓慢增强。那因快速突破带来的虚浮感,确实在一点点被夯实、抚平。
“土、火、阴、封……初步有了框架。下一步,便是五行流转,阴阳和合。古漠环境恶劣,或许能寻到精纯的土、金属性灵物,甚至与‘风’、‘沙’相关的独特材料。”陈墨规划着小世界接下来的成长方向。混沌包罗万象,但具体构建,需要相应的“材料”和“法则领悟”。此次古漠之行,既是任务,也是机缘。
飞舟日夜不停,向西疾驰。沿途景色从赤色的山脉,逐渐变为荒凉的戈壁,最后是无边无际的、在烈日下蒸腾着扭曲热浪的黄色沙海。空气变得干燥灼热,灵气也越发稀薄驳杂,混杂着一种令人不适的、带着腐朽气息的土腥味。
这便是古漠的边缘。
三日后,飞舟缓缓降低高度,最终悬停在了一片巨大的、连绵起伏的沙丘上方。热浪扑面而来,即便有飞舟禁制阻隔,依旧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干燥。
孙长老走出控制舱,神色凝重地望着下方无垠的沙海:“到了。前方千里,便是古漠真正危险的地带,流沙、毒瘴、沙暴频繁,飞舟目标太大,且容易引发不可测的空间紊乱。从此处开始,我们需徒步前行,依靠残图和黄道友的指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