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古漠,是一天中最诡异的时刻。
肆虐了整夜的蚀骨阴风渐渐止歇,如同退潮的海水,留下冰冷的余韵和满目疮痍。天穹的浓墨被一丝丝抽去,透出底层暗沉沉的铁灰色,与沙海尽头朦胧泛起的鱼肚白交织,形成一种压抑而苍凉的色调。气温降至冰点,白日滚烫的沙粒表面甚至凝结出一层薄薄的、带着诡异腥气的白霜。
七道身影在黎明前最后的黑暗中跋涉,步履比昨夜更加沉重。连续的高强度警戒、跋涉、疗伤,即便对金丹修士而言,也是不小的负担。白涟仙子的“清霖术”水幕早已因法力不济而消散,此刻只能依靠自身法力硬抗残余的阴寒。钱管事脸色灰败,嘴唇发紫,显然消耗巨大。黄鼠狼虽然清醒,但精神萎靡,那只寻踪小兽也蜷缩在他怀里,不再动弹。鲁雄左臂的伤口在阴寒刺激下隐隐作痛,让他脸色更加难看。金万贯依旧挂着笑容,但那笑容也僵硬了几分,眼中血丝隐现。
唯有陈墨和孙长老状态稍好。孙长老是金丹圆满,修为最厚,且那盏青铜古灯似乎有滋养神魂、稳定法力的奇效。而陈墨……众人虽然疲惫,却都暗自心惊地发现,这位“韩道友”经过一夜跋涉,气息依旧平稳,眼神清明,甚至连护体灵光的亮度都未见明显减弱,依旧不疾不徐地走在最前,为他们指引着看似毫无规律,却总能避开无形险阻的路径。
“此人对环境的适应力和法力的深厚程度,远超寻常金丹后期……”不止一人心中转过这个念头。但此刻人人自顾不暇,也无心深究。
陈墨的心神大半沉浸在手中的青铜罗盘和心中的“脉络图”上。随着不断接近遗迹入口,罗盘的共鸣越来越强,清光指针的震颤也愈发急促。“脉络图”也越发清晰,那指向终点的“线”不再模糊,而是变得明确、稳定,甚至隐隐能感知到前方传来的一丝古老、厚重、仿佛隔绝了万古岁月的空间壁垒气息。
“快到了。”他忽然停下脚步,低声道。
众人精神一振,强打精神向前望去。
前方是一片巨大的、碗状的沙谷。沙谷边缘是陡峭的环形沙壁,高逾百丈,仿佛被无形的巨力硬生生在沙海中挖出的巨坑。谷底平坦,覆盖着灰白色的、颗粒极细的沙砾,与周围的金黄色沙海截然不同。此刻,在黎明微光的映照下,可以看见谷底中心区域,隐约有一些巨大的、色泽暗沉的阴影轮廓,半掩在灰白沙砾之下。
而在沙谷的正上方,那片铁灰色的天穹,正发生着奇异的变化。随着天光渐亮,并非旭日东升,而是有无数道极其细微、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银白色的光线,从极高远的苍穹深处垂落,如同无形的丝线,汇聚在沙谷上空某一点。这一点,恰好位于谷底那些阴影轮廓的正上方。
“天光聚引,地脉交汇……是这里了!”孙长老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手中残图微微发烫,与前方景象隐隐呼应。他对照残图,指向谷底那些阴影:“残图所标入口,就在那些石质残骸之下!但需等天光完全汇聚,与地脉阴力达到某种平衡,入口禁制才会短暂显现!”
众人闻言,连忙各自寻了隐蔽处,抓紧这最后的时间调息恢复。陈墨也盘膝坐下,看似闭目养神,实则神识与混沌之力结合,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悄然探向谷底。
神识触及谷底灰白沙砾的刹那,一股强烈的滞涩和排斥感传来。这些沙砾似乎蕴含某种奇异的力量,能极大削弱和干扰神识探查。但陈墨的混沌之力包容同化,勉强渗透进去。
他“看”到了沙砾下方,那并非天然岩石,而是一种非金非石、色泽暗沉如铁、表面布满玄奥天然纹路的巨大石板。石板一块块拼接,构成一个直径超过百丈的圆形平台。平台表面并非平整,而是有规律地隆起、凹陷,形成复杂的沟壑和凸起,隐约构成一幅庞大的、立体的星图或者某种难以理解的符文阵列。而在平台的中心,有一个巨大的、八角形的凹陷,看其大小和形状,似乎需要某种巨大的八角形物体嵌入。
“星锚基座……”陈墨心中了然。这平台,就是那“星锚”的主体基座!青铜罗盘此刻的共鸣达到了顶点,若非他强行压制,几乎要自行飞出。
他继续感应。平台并非独立,其边缘与沙谷四壁的岩层(并非纯粹沙土,而是某种坚固的黑色岩体)相连,岩体内部似乎也镌刻着庞大的辅助阵法,与平台构成一个整体。整个遗迹,与其说是建筑,不如说是一件深埋地底的、超巨型的法器。
而入口……他的神识顺着平台边缘那些沟壑纹路延伸,最终在平台正南方向,发现了一道极其隐蔽的、高约三丈、宽丈许的竖直线性缝隙。缝隙两侧的石质呈现不自然的扭曲,仿佛曾被强行撕裂又勉强弥合。缝隙内部幽深黑暗,神识探入不过数尺便被一股柔和但坚韧的力量阻挡、弹回。
“空间裂缝?不,是被人为开辟又封闭的通道入口。”陈墨判断。那道缝隙,应该就是真正的遗迹入口。但其上的封闭力量,与整个平台基座的禁制连为一体,坚固无比。
他收回神识,看向天空。那些垂落的银白光丝越来越密集,渐渐在空中交织成一个模糊的、不断旋转的银色光旋。光漩中心,正对着下方平台的八角形凹陷。
“天光为引,地脉为基,星图为钥……”陈墨结合所见,心中快速推演。这入口的开启,显然需要特定条件——天时(特定时辰的天光汇聚)、地利(地脉能量节点)、以及“钥匙”(可能嵌入八角凹陷的完整“星锚”,或者掌握正确方法)。
“孙长老,”陈墨睁开眼,看向同样在观察天象的孙长老,“入口就在平台正南,有一道被封闭的空间缝隙。开启之法,似乎与这天光汇聚和平台中心的八角凹陷有关。我们手中的残图,可有记载具体开启步骤?”
孙长老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取出残图,又对照天空光漩和下方平台,沉吟道:“残图只标注入口在此,并提及‘星辉引路,地脉为桥,非钥不开’。这‘钥’……恐怕并非我们手中那八角碎片所能胜任。难道需要完整的‘星锚’?可商会情报显示,遗迹内才有‘星锚碎片’……”
“或许,未必需要实体钥匙。”金万贯忽然开口,他不知何时也结束了调息,凑了过来,脸上重新挂起笑容,目光却紧紧盯着天空的光旋和手中的八角金属盘碎片,“若这‘星锚’本身,就是这庞大传送法阵的一部分,其‘钥’未必是实物,也可能是……正确的‘韵律’或‘符文’?韩道友,你精通古阵,可能从这平台纹路和天光变化中,推演出开启的‘韵律’?”
他将问题抛给了陈墨,眼中带着探究。其他人也看向陈墨。
陈墨心中微动,这金万贯似乎对“钥匙”的性质有所猜测,而且似乎想借他之手来验证。他不动声色,再次将目光投向平台,同时暗中将一丝混沌之力与青铜罗盘连接。罗盘对平台基座的感应最为清晰,或许能从中捕捉到一些规律。
他静立片刻,双眸中混沌之色隐现,仿佛在急速计算、推演。天空的光漩旋转越来越快,银白色的光芒也越来越盛,将下方沙谷映照得一片清冷明亮。平台上的巨大星图文阵在银光下越发清晰,那些沟壑凸起仿佛活了过来,缓缓流淌着微光。
“天光汇聚已至七成,地脉阴力正在攀升,即将达到平衡点……”陈墨忽然开口,语速平缓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平台纹路并非静止,其能量流转与天光、地脉呼应,有八处主要节点,三十六处次级节点,构成一个动态的‘引星阵’。中心八角凹陷是总枢,但并非唯一控制点……”
他一边说,一边以指代笔,在空中虚划,澹灰色的混沌之力留下短暂的痕迹,勾勒出平台纹路的简化图谱,并标出那些能量节点的位置。
“若以阵道常理,开启封闭通道,需暂时切断或扭曲其与基座的能量连接,制造一个短暂的‘缺口’。”陈墨继续道,手指点向图谱正南方向那道代表入口缝隙的位置,“此处,是能量网络相对薄弱的一环,且与地脉阴力的一个次级涌出点相邻。若能在此处,以特定频率和属性的灵力冲击,干扰其能量流转,或许能在封闭力量上撕开一道口子。但必须与天光地脉的波动同频,否则会遭到整个基座禁制的反噬。”
他说的这些,半是基于真实的阵法观察,半是基于青铜罗盘的感应和对混沌之力的理解推演而出,听起来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孙长老听得目光连闪,对照残图和空中图谱,缓缓点头:“韩道友所言,与商会几位供奉的推测有相合之处。他们也曾言,若无‘钥匙’,或可以力破巧,但需找准节点,顺应阵法韵律。只是这‘特定频率和属性’……”
“需要尝试。”陈墨道,“我可以尝试模拟几种可能与古星路阵法同源的灵力波动,逐一试探。但需有人护法,并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引发的禁制反噬。”
“韩道友需要何种属性的灵力配合?”白涟仙子忽然问道。她经过短暂调息,脸色好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