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着副驾上那袋朴实的山货,又想起背包里孩子们偷偷塞进去的蜡笔画——歪歪扭扭的房子、手拉手大笑的小人,还有一幅,画着一个闪亮的舞台,旁边用拼音和歪斜的字写着:“顾老师演戏”。
心口像是被什么温暖而坚实的东西填满了,又微微发酸。
叶纨说的没有错,回程的路上果然下了一场大雨,好在雨势最大但时间不长。
下过雨的空气中还残留些许水汽,顾星遥按下车窗,夹杂着寒气的风吹的他脸颊冰凉,还是抵不过他心里的温暖。
心里的那个想法愈发清晰。
几日后一个无事的夜晚,顾星遥提议看电影。客厅帘幕落下,投影亮起,《海上钢琴师》的旋律流淌出来。
当1900站在连接轮船与陆地的舷梯中段,凝视着远方无边无际的城市丛林,最终选择转身返回他唯一的船时,顾星遥忽然在昏暗的光线里开口,声音有些飘忽:
“换做是你,会下船吗?”
“会。”听到顾星遥的问题,叶纨的回答几乎没有犹豫,“船是他的整个世界,但世界本身,并不只有那一艘船。钢琴在任何地方都可以弹响,但有些想见的人、该走的路,错过了,或许就真的只剩下回忆和遗憾。”
顾星遥沉默了片刻,光影在他侧脸上流动。再开口时,语气是罕见的坦诚,触及了内心最深处的症结:
“我总觉得……星耀就是那艘‘弗吉尼亚号’。很长一段时间里,它一直都在保护我,在它既定的航线和规则里,我只需要、也只能专注于演戏。”
“后来,我发现星耀的航道逐渐发生偏移,为了收获更多利益,他们不再坚持一开始的目标,甚至要求我们跟着随波逐流。”
“其实也想过,是不是我真的做错了,就算是基于星耀对我的帮助,我是不是应该要给予回报,我是不是应该去参演那部电视剧。可我始终都跨不过心里那道槛,我做不到!”
“后来,星耀开始光明正大的组织酒局,而我就是杀鸡儆猴里的那只鸡。再后来它困住我,让我感到窒息。被雪藏之后我一直在关注星耀的动向,我很想做些什么,想要改变些什么。但当我知道很多像林薇姐一样反对星耀决定的人被打压、被离职,我突然觉得很无力。”
叶纨看着他,想起了他前几日从云岭小学回来后。
那晚,他捧着热汤,眼底有山风洗净的微光,他说孩子们眼里的光,是任何聚光灯都给不了的;他说那个安静小女孩直白的疑问和虎头男孩天真的维护,让他觉得纠缠已久的自我怀疑“有点可笑”;他说张校长粗糙的手和孩子们塞进他背包的、画着舞台的蜡笔画,让他感到一种“具体而真实的踏实”。
此刻,这些画面与屏幕上1900孤独却决绝的背影重叠在一起。
于是,叶纨的声音放得更轻,却字字清晰,仿佛在帮他梳理那团混杂着畏惧与渴望的乱麻:
“顾老师,您还记得从山区回来那晚的感受吗?那种‘被需要’和‘有价值’的踏实感。那艘‘船’——无论它叫星耀还是别的什么——或许给过您避风港,但它也给不了这个。”
她顿了顿,看着屏幕上永恒的海与船。
“船,终究是会旧的,会锈蚀,甚至可能沉没。而海港,也会变迁。停在原地,看似安全,实则是最被动的消耗。您体验过甲板之外的阳光和清风了,不是吗?那或许就是另一种‘钢琴声’,在陆地、在山间、在孩子们亮晶晶的眼睛里,一样可以响起,甚至更纯粹、更有力量。”
她的目光转向他,在屏幕明明灭灭的光里,眼神清亮而恳切:
“所以,答案或许不是简单的‘下船’或‘留在船上’。而是,要么,您有力量改变这艘船的航向,让它驶向您真正想去的地方;要么,当这艘船注定无法抵达您的彼岸时,您需要积攒勇气跳下去,哪怕暂时冰冷彻骨、波涛汹涌,也要向着属于自己的那片海岸游去。最坏的选择,就是明知不对,却依旧困在甲板上,年复一年地观望、等待、消耗自己。”
顾星遥眼底翻涌着剧烈的震动,那些从山区带回的温暖触动,与此刻被点破的深层恐惧和渴望,激烈地碰撞、交融。
而叶纨接下来说的一句话,像一把精准的冰镐,狠狠凿入冰层最脆弱的结构。
“比起弗吉尼亚号,现在的星耀倒更像是泰坦尼克号……”
顾星遥倏地转过头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