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纨!”场务在喊,“陈导找!”
她小跑过去。陈东山正盯着监视器回放,头也不回:“明天蓝海的人来,你统筹一下。别搞得太正式,但也不能太随便——他们副总苏杭是我老同学,懂片子,但也精得很。”
“明白。顾老师那边……”
“星遥知道轻重。”陈东山这才转过脸,眼镜片后头那双眼睛锐得很,“倒是你,黑眼圈快掉到嘴角了。撑不住就说,别硬扛。”
“没事。”叶纨笑笑。
陈东山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压低声音:“星耀那边,最近是不是又搞小动作了?”
叶纨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您听到什么了?”
“圈子就这么大。”陈东山把烟摁灭,“林娜娜那片子,投资翻倍了,宣发预算据说这个数。”他比了个手势,足够拍两部《无声的河流》,“冲着咱们来的。”
“那您还接蓝海的探班?”
“接啊,为什么不接?”陈东山笑了,眼角皱纹堆起来,“正好让他们看看,咱们是怎么在刀尖上跳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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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工时天还没黑透。
叶纨收拾东西,一抬头看见顾星遥还没走,坐在折叠椅上低头看手机。屏幕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
她走过去:“顾老师,还不回?”
顾星遥抬头,把手机屏幕转向她——是那张河边独坐的剧本页的照片。
“我在想,”他说,“明天如果演这段,该怎么坐。”
叶纨拉了个凳子坐下:“坐着还能怎么坐?”
“不一样。”顾星遥摇头,“第一分钟怎么坐,第三十分钟怎么坐,天亮前最后一分钟怎么坐——都不一样。”
他开始比划,手语在渐暗的天光里像某种无声的舞蹈:“一开始是累,身体沉。然后麻木,哪儿都疼。再然后……疼也感觉不到了,就剩下空。”
他停下来,手指悬在半空,最后轻轻落在自己膝盖上:“最后那一会儿,可能反而会松一口气——因为天快亮了,这一夜,总算熬过去了。”
叶纨听得心里发堵。
她忽然想起系统昨晚的警告,想起碎纸机里的调查报告,想起自己那些真假参半的过去。她也在一夜一夜地熬,只是没人看见。
“顾老师,”她听见自己问,“您说李卫国……后悔过吗?”
顾星遥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怔了怔。
“后悔什么?”他反问。
“后悔这十年。如果早点放弃,是不是能活成另一种样子?”
顾星遥很久没说话。
片场的灯一盏盏灭了,最后只剩下他们头顶这一盏。飞蛾绕着灯罩撞,影子在水泥地上乱晃。
“不会。”顾星遥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放弃了,就连‘李卫国’都不是了。就成个空壳了。”
他站起来,折叠椅“啪”地弹回原样。
“走了。”他拍拍叶纨肩膀,“你也是,早点回。”
叶纨看着他走远,背影融进夜色里。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赵明远发来明天探班的详细安排。再往下翻,是系统傍晚发来的提醒:“星耀娱乐内部会议记录摘要:将加大对《晴空之下》的营销投入,并探讨‘对竞品项目进行舆论层面的合理制约’。”
合理制约。
叶纨冷笑,关掉屏幕。
她没急着走,就坐在那儿,看场工们收拾器材,看灯架被放倒,看这个热闹了一整天的地方一点点变空、变黑。
最后连她那盏灯也灭了。
黑暗彻底吞没一切。
她在黑暗里摸出手机,给赵明远回了一条语音:“戛纳的事,跟陈导和顾老师提。如果他们愿意拼,咱们就陪他们玩到底。”
发完,她站起来。
腿还有点软,但能走。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片场。明天这里又会挤满人,机器会重新架起来,光会重新亮起来。
而她要做的,就是确保这光能一直亮下去。
亮到足够刺破某些人精心布下的黑暗。
夜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
叶纨裹紧外套,走进夜色里。
远处,城市灯火通明,像一大片不会熄灭的星河。
而他们这条小小的、无声的河流,正努力朝那片星河淌去。
哪怕慢一点。
哪怕难一点。
总要淌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