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吗?”
“崔姑娘每日操劳,
常至深夜。
但她让属下转告谢公子——”陈平顿了顿,
仿佛在回忆原话,
“她说:
‘谢大哥,
那日在星枢岛,
你说你这一生,
只为两件事活着:
一是复仇,
二是阻止那些人祸乱天下。
如今仇虽未全报,
但祸未必不能全止,
可你的刀,
为什么先指向了曾经并肩作战的人?’”
偏殿内一片寂静。
炭火噼啪,
雪花簌簌。
谢知非站在原地,
仿佛变成了一尊雕像。
良久,
他才缓缓开口,
声音沙哑:
“你告诉她……有些路,
一旦踏上,
就回不了头了。”
“崔姑娘还说,”
陈平继续道,
“她还记得谢公子教她辨认星图时说过的话——‘每颗星都有自己的轨迹,
但亿万星辰汇聚,
才能照亮夜空。
若有的星非要偏离轨道,
撞向别的星,
那最终只会让整片星空都黯淡下去。’”
谢知非闭上眼。
他记得。
那是三年前,
在星枢岛的观星台上,
夜空如洗,
星河璀璨。
崔令姜指着北斗七星问那颗“摇光”为何总有些偏离,
他随口说了这番话。
没想到,
她记得这么清楚。
“卫昭的提议,”
谢知非睁开眼,
眼中已恢复平静,
“我无法接受。”
陈平似乎并不意外,
只是静静等待下文。
“不是因为他给的不够,
而是因为……”谢知非走到窗边,
望着漫天飞雪,
“他不懂。
不懂这仇恨有多深,
不懂这世界有多脏,
不懂有些东西,
必须彻底打碎,
才能重建。”
他转过身,
目光如刀:
“你回去告诉卫昭,
他的心意,
我领了。
但他说的那条‘第三条路’,
不存在。
这天下就像一栋朽烂了三百年的屋子,
修修补补没有用,
必须推倒了重盖。
至于会压死多少人……”
他顿了顿,
每个字都像淬过冰:
“那是必要的代价。”
“今时今日,
谢某回不了头了!”
谢知非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压抑不住的颤抖。
他走到书案前,
提起笔,
在素笺上飞快写下几行字。
笔锋凌厉,
力透纸背。
写罢,
他将信折好,
递给陈平:
“把这个带给卫昭。”
然后,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白玉牌。
玉牌莹润剔透,
正面刻着星纹,
“这个,
带给崔姑娘。”
谢知非的声音很轻,
“告诉她……这是‘观星令’,
与那枚黑色副令融合,
见牌如见人。
她若遇到难处,
持此牌到任何一处有星纹标记的铺子,
自会有人助她。
算是……谢大哥最后能为她做的一点事。”
陈平接过玉牌和信笺,
入手温凉。
“谢公子,
您真的不再考虑……”
“去吧。”
谢知非背过身,
挥了挥手,
“告诉卫昭,
下次见面,
便是在战场上了。
那时……不必留情。
我……也不会!!!”
陈平深深一揖,
转身退出偏殿。
殿门合拢,
将风雪隔绝在外。
谢知非独自站在空荡的殿中,
良久,
才缓缓走到炭盆边,
伸手取暖。
火光映着他苍白的脸,
眼中倒映着跳动的火焰,
却暖不进眼底。
墨渊从阴影中走出,
低声问:
“公子,
真要战?”
“战。”
谢知非的声音斩钉截铁,
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而且必须快。
卫昭太了解我了……他这封信,
句句戳在我最痛的地方。
若再给他时间,
动摇的就不只是我,
还有
“那崔姑娘……”
“按原计划。”
谢知非闭上眼睛,
“让‘暗辰’行动,
但记住——不许伤她性命。
只要让她暂时消失一段时间。
卫昭若乱了方寸,
北境必乱。”
墨渊欲言又止,
最终只是躬身:
“遵命。”
脚步声远去。
谢知非缓缓睁开眼,
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
背面刻的是“林”字。
那是他母亲留下的遗物。
“母亲,”
他对着玉佩低声说,
“您常说,
医者仁心,
武者侠义,
为政者当以苍生为念……可您被他们害死的时候,
仁心在哪里?
侠义在哪里?
苍生……又在哪里?”
玉牌沉默着,
只映着跳动的火光。
谢知非将玉牌紧紧攥在手心,
攥得指节发白。
窗外,
雪越下越大,
仿佛要将整座雍京彻底掩埋。
而在城外,
陈平正起伏于马上,
怀揣着那封绝笔回信和那枚温润的玉牌,
冲进漫天风雪之中。
信上只有十二个字:
——道已择,仇必报——
——新天需血洗,战吧——
风雪呼啸,
山河寂静。
双雄之间最后的温情,
至此,
彻底断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