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战书(1 / 2)

腊月初九,

雍京的雪停了。

天空仍是铅灰色,

压得很低,

仿佛随时会再倾倒下一场更大的风雪。

紫宸殿前的广场上积雪已被清扫出一条通道,

露出底下冰冷光滑的青石板。

两侧站着两列黑甲武士,

盔甲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肃杀之气弥漫在潮湿的空气里。

辰时三刻,

殿门缓缓开启。

谢知非从殿内走出,

未着王袍,

只一身玄色锦袍,

外罩墨色大氅。

他站在高阶之上,

目光扫过下方广场上整齐列队的文武官员,

又越过他们,

望向北方——那是栾城的方向。

墨渊捧着一卷明黄色的诏书,

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宣吧。”

谢知非的声音不大,

却清晰传遍整个广场。

墨渊展开诏书,

朗声诵读:

“摄政王告天下军民书——”

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每个字都像砸在青石板上:

“雍朝立国三百载,

初时或有英主,

然传至今日,

朝政腐朽,

门阀横行,

百姓困苦,

天灾人祸不绝。

更有卫昭者,

本寒门军户,

侥幸得势,

不思忠君报国,

反借镇北侯袁朔临终托付之名,

拥兵自重,

割据北境,

私设行营,

擅发檄文,

实乃国之巨贼!”

台阶下的官员们屏息聆听,

无人敢动。

“卫昭其人,

表面仁德,

实则虚伪。

玉门观星台一战,

借阻劫北辰之功,

收拢人心;

栾城两月,

假安民屯田之名,

扩张势力。

今更遣使送书,

以‘共治天下’为饵,

欲乱我军心,

实为缓兵之计,

其心可诛!”

谢知非负手而立,

面上没有表情,

只有眼中复杂之色闪烁。

“本王承天命,

继前朝正统,

得观星阁遗泽,

当拨乱反正,

涤荡乾坤。

今决意发兵二十万,

北伐讨逆。

以正旦为期,

一月之内,

大军开拔。

决战之地,

定于雍北关——此关乃中原与北境咽喉,

三百年前雍太祖于此大破前朝残军,

今日本王亦将于此,

诛灭叛逆,

重定天下!”

墨渊的声音陡然提高:

“凡我大雍子民,

当明辨忠奸,

共讨国贼!

各地驻军,

若有愿随本王北伐者,

即刻整军来投;

若执迷不悟,

与卫昭同流合污者——城破之日,

玉石俱焚!”

诏书诵读完毕,

广场上一片死寂。

谢知非向前一步,

俯瞰着下方众人,

缓缓开口,

声音不高,

却带着千钧之重:

“此战,

非为私仇,

非为权位,

乃为天下苍生开新天。

凡阻我大业者,

皆敌。

凡助我前行者,

皆友。”

他顿了顿,

目光如刀:

“传檄天下。

三日内,

我要这檄文传遍每一州、每一县、每一座军营。”

“遵命!”

广场上响起整齐的应诺声。

…………

翌日午后,

栾城。

卫昭站在将军府的了望台上,

手中握着刚刚送达的檄文抄本。

北风呼啸,

吹得他手中的纸张猎猎作响。

崔令姜站在他身侧,

裹着厚厚的狐裘,

脸色在寒风中显得有些苍白。

“他动作真快。”

卫昭将檄文递给崔令姜,

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我们初七送的信,

他初九就发檄文。

这是连考虑的时间都不给我们留。”

崔令姜接过檄文,

快速扫过上面的文字。

当看到“虚伪”“国贼”“玉石俱焚”这些字眼时,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

纸张边缘被捏出细密的褶皱。

“谢大哥……是真的下定决心了。”

她低声说。

卫昭望向南方,

目光仿佛要穿透千里风雪,

看到那座正在调兵遣将的雍京城:

“他从来都是个决绝的人。

一旦认定了一条路,

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雍北关……”崔令姜轻声道,

“他选了那里。”

卫昭点头:

“雍北关地势险要,

易守难攻,

是中原进入北境的咽喉。

三百年前雍太祖在那里击败前朝最后的主力,

一举奠定江山。

谢知非选在那里决战,

意思很明显——他要重复三百年前的故事,

只不过这次,

他是要‘拨乱反正’,

把我们当成‘前朝残军’来剿灭。”

两人沉默了片刻。

北风卷起地上的积雪,

在了望台周围打着旋。

远处城墙上的“卫”字旗在风中激烈地抖动,

发出沉闷的拍打声。

“令姜,”

卫昭忽然问,

“你觉得,

我们和他,

谁是对的?”

崔令姜没有立刻回答。

她将檄文仔细折好,

收回袖中,

这才缓缓开口:

“将军,

这世上有些事,

没有对错,

只有选择。”

她转过身,

看向卫昭:

“谢大哥选择彻底打碎旧世界,

用血与火重建新天。

他认为这是必要的代价,

是通往理想的唯一道路。

而将军选择在废墟上修补,

尽可能少流血,

慢慢让这片土地恢复生机。

你们走的是两条不同的路,

但初衷……或许并没有那么不同。”

“初衷?”

“都是为了这天下苍生,

能过上好日子。”

崔令姜的目光清澈,

“只是谢大哥相信,

欲重生先毁灭。

而将军相信,

可以在毁灭中,

尽量保存更多的东西。”

卫昭苦笑:

“保存?

如果真要打起来,

能保存多少?”

“能保存一点是一点。”

崔令姜轻声说,

“就像医者治病,

明知病人膏肓,

也不能放弃。

能救一人是一人,

能护一城是一城。”

她顿了顿,

声音更低了些:

“谢大哥总说我天真。

或许吧。

但若连这点‘天真’都没有,

这乱世,

就真的只剩血腥了。”

卫昭深深看了她一眼,

忽然伸手,

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谢谢你,

令姜。”

崔令姜微微一怔。

“谢谢你愿意留下来,

陪我走这条最难的路。”

卫昭收回手,

重新望向南方,

眼中已无犹豫,

“既然战书已下,

那便战吧。

不过——”

他转身走下了望台,

声音在风雪中清晰传来:

“我们要打的仗,

和谢知非要打的,

不一样。”

…………

腊月初十,

雍京。

檄文发出的第二日,

整座城池已进入战时状态。

城门戒严,

宵禁提前,

街巷中随处可见巡逻的黑甲士兵。

城外的军营里,

号角声此起彼伏,

一队队士兵正在操练,

马蹄声震得地面微微颤抖。

谢知非站在城楼上,

望着远处连绵的军营。

墨渊站在他身后,

低声汇报:

“第一批五万先锋军已集结完毕,

三日后可开拔。

粮草辎重正在调运,

预计十日内可备齐。

各地响应檄文的驻军已有七处,

合计兵力约三万,

正陆续向雍京靠拢。”

“卫昭那边呢?”

谢知非问。

“尚无大规模调动的迹象。”

墨渊顿了顿,

“但我们的探子回报,

栾城近日加强了城防,

各军镇之间的联络明显频繁。

另外……崔姑娘似乎病了。”

谢知非猛然转身:

“病了?”

“说是染了风寒,

已卧床两日。”

墨渊小心观察着他的神色,

“医官去看过,

说是劳累过度,

加上天寒,

需静养。”

谢知非沉默片刻,

缓缓道:

“让暗辰暂停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