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她病好了再说。”
“公子,”
墨渊忍不住道,
“此时正是最好的时机。
卫昭若分心照顾崔姑娘,
必会露出破绽……”
“我说,
暂停。”
谢知非的声音冷了下来,
“她是病了,
不是失踪。
此时动手,
太过明显。
况且……”
他没有说下去,
只是重新转过身,
望向北方。
墨渊不敢再劝,
躬身退下。
城楼上只剩谢知非一人。
寒风呼啸,
吹起他大氅的下摆,
猎猎作响。
心中闪过那个一再给自己带来惊讶的女子……!
谢知非闭上眼睛。
那些记忆太清晰,
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
可一睁眼,
眼前是黑压压的军营,
是即将开拔的大军,
是注定要以血洗血的战场。
“令姜啊……”他低声自语,
“这次,
谢大哥真的要让你失望了。”
…………
腊月十一,
栾城。
崔令姜确实病了。
连续两个多月的操劳,
加上前几日在寒风中站了太久,
终究还是撑不住了。
她躺在偏厅的暖阁里,
额上敷着湿巾,
脸色潮红,
呼吸有些急促。
秦无瑕坐在床边,
正为她施针。
银针细细的,
扎在几个穴位上,
崔令姜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你太累了。”
秦无瑕收起针,
声音依旧清冷,
但动作很轻,
“身子本就弱,
再这么熬下去,
不等谢知非打过来,
你自己先倒了。”
崔令姜虚弱地笑了笑:
“劳烦秦姑娘了。”
“我是医者,
这是本分。”
秦无瑕将针包收好,
又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
“这药每日三次,
饭后服用。
三日内不许下床,
更不许看文书。”
“可是军务……”
“天塌不下来。”
秦无瑕打断她,
“卫将军已经下令,
这几日所有文书先送到张焕那里,
重要的事他会亲自处理。
你现在的任务,
就是养病。”
崔令姜还想说什么,
却忍不住咳嗽起来。
秦无瑕倒了杯温水递给她,
等她平复下来,
才缓缓道:
“崔姑娘,
有句话,
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秦姑娘请说。”
“你心里,
还当谢知非是那个‘谢大哥’吗?”
崔令姜握着水杯的手微微一颤。
秦无瑕看着她,
目光平静:
“我虽不知你们三人过往究竟有多深的情分,
但如今战书已下,
大军将发。
你若还存着旧情,
战场上必会犹豫。
而战场上的犹豫……会害死很多人。”
暖阁里一片寂静。
炭火噼啪作响,
映着崔令姜苍白的脸。
良久,
她才轻声开口:
“秦姑娘,
你知道吗?
有时候,
最伤人的不是刀剑,
而是你明知道那把刀会刺过来,
却还不得不眼睁睁看着它刺过来。”
她抬起眼,
眼中蒙着一层水汽:
“谢大哥的檄文里,
说我‘虚伪’,
说将军是‘国贼’。
可我知道,
他写那些话的时候,
心里未必好受。
就像我知道,
我劝他罢兵的时候,
他心里也在挣扎。”
“可他还是选择了战。”
秦无瑕说。
“是。”
崔令姜闭上眼睛,
“他选择了战。
所以,
我也必须选择——选择站在将军这边,
选择保护北境的百姓,
选择……与他为敌。”
她睁开眼,
眼中水汽已散去,
只剩下清澈的坚定:
“但这不代表,
我不记得他是谢大哥。
只是从今往后,
谢大哥是谢大哥,
谢知非是谢知非。
战场上见时,
我不会留情。
但若有朝一日……真有那么一天,
我会亲手给他收尸,
替他立一块碑,
上面写着——谢知非,
我的朋友,
我的敌人。”
秦无瑕深深看了她一眼,
最终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她起身,
走到门边,
又停住脚步,
回头道:
“崔姑娘,
好好养病。
这场仗,
需要你清醒的头脑。”
门轻轻合拢。
崔令姜独自躺在暖阁里,
望着头顶的帐幔。
窗外传来远处校场上士兵操练的呼喝声,
一声声,
震得窗纸微微颤动。
她伸出手,
从枕边摸出那枚谢知非让陈平带来的白玉牌。
玉牌在手中温润莹洁,
上面的星纹在昏暗中隐隐泛光。
“谢大哥,”
她对着玉牌轻声说,
“这条路,
你真的不回头了吗?
还是回不了头了?”
玉牌沉默着。
只有窗外的风声,
一阵紧过一阵。
…………
腊月十二,
雍京的先锋军开拔。
五万黑甲士兵列队出城,
马蹄声、脚步声震天动地。
城楼上,
谢知非目送大军远去,
直到最后一面旗帜消失在视野尽头,
才转身下城。
墨渊跟在他身后,
低声道:
“公子,
靖海公林敖派人送来一封信。”
“说什么?”
“仍是那套说辞——‘愿守海疆安宁,
不涉中原纷争’。
不过这次,
他随信送来了五百担海盐、三百匹绸缎,
说是‘劳军之资’。”
谢知非冷笑:
“倒是会做人。
收下吧,
给他回信,
就说本王领他的情。”
“还有……滇西那边,
有消息了。”
谢知非脚步一顿:
“段延庆?”
“是。
玄蛊卫的暗桩传回消息,
滇西王在得知檄文后,
召集各部头人开了一次会。
最终决定——彻底封关,
十年内不与外界往来。
他还说……”墨渊顿了顿,
“‘中原这锅沸汤,
就让他们自己熬去吧’。”
“聪明人。”
谢知非继续往前走,
“知道躲得远远的,
等汤熬好了,
再出来分一碗。”
“赫连铮那边尚无动静。
但探子回报,
草原各部正在暗中集结,
看样子,
是在等我们和卫昭分出胜负。”
“那就让他们等。”
谢知非声音冰冷,
“等我们收拾了北境,
下一个就是草原。”
两人走进紫宸殿偏殿。
谢知非在案前坐下,
从堆积的文书中抽出一份地图——那是雍北关及其周边地形的详细舆图。
他盯着地图看了很久,
手指在“雍北关”三个字上轻轻敲击。
“墨渊。”
“在。”
“传令给先锋军主将:
抵达雍北关后,
不必急于进攻。
先扎稳营寨,
摸清地形,
等待主力大军汇合。
另外——”他抬起头,
眼中闪过一道寒光,
“派人潜入北境,
散布消息,
就说卫昭与谢知非本是旧友,
此战不过是做戏,
实则为联手清除异己,
待天下平定,
二人将共分江山。”
墨渊一愣:
“主公,
这是……”
“攻心。”
谢知非淡淡道,
“卫昭最大的倚仗是人心。
若人心乱了,
他的根基就动了。”
“可这样,
也会损害主公的声誉……”
“声誉?”
谢知非笑了,
笑容里带着一丝嘲讽,
“成王败寇。
赢了,
说什么都是对的。
输了,
再好的声誉也是笑话。”
他重新低下头,
研究地图,
声音低沉却清晰:
“这一战,
我要赢得干净利落。
让天下人看看,
什么才是真正的‘新天’。”
殿外,
风声更紧了。
一场决定天下命运的决战,
正在风雪中缓缓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