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三,
栾城的清晨是在铁锤敲击声中到来的。
城西的工坊区彻夜灯火不熄,
数十座新建的熔炉喷吐着赤红的火舌,
将冬日黎明前的黑暗撕得支离破碎。
铁匠们赤着上身,
汗水在火光中闪闪发亮,
一锤一锤将烧红的铁块锻打成箭镞、枪头、刀身。
叮当之声此起彼伏,
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
仿佛整座城池的心脏正在剧烈搏动。
张焕披着晨霜巡视到此处时,
被热浪逼得退了两步。
他眯眼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
问身旁的工坊主事:
“今日能出多少?”
主事抹了把脸上的煤灰,
声音嘶哑:
“回将军,
新开了十二座炉子,
熟手铁匠分三班倒。
箭镞日产可达三千枚,
枪头五百,
刀剑一百。
只是……铁料快跟不上了。”
“李恒正在调。”
张焕沉声道,
“三日后有一批太原铁料到港。
你们只管赶工,
料子的事不用操心。”
“是!”
主事挺直腰板,
随即又压低声音,
“将军,
城里的百姓……这几日送来了不少旧铁器。
菜刀、犁头、破锅,
什么都行。
东街的王铁匠,
把他爷爷传下来的一整套打铁家伙都捐了,
说‘国难当头,
要这些做甚’。”
张焕默然片刻,
点了点头:
“记下名字。
等仗打完了,
双倍偿还。”
“只怕他们不要。”
主事苦笑,
“都说卫将军待他们好,
如今该是他们报恩的时候。”
离开工坊区,
张焕转向城东的校场。
还未走近,
便听见震天的呼喝声。
新征募的士卒正在练习结阵,
一张张年轻的脸在寒风中冻得通红,
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赵铁柱站在点将台上,
声如洪钟:
“盾举高!
再高!
你们挡的不是木棍,
是真刀真枪!
想象一下,
对面是谢知非的黑甲军,
他们的箭能射穿三层牛皮——你们的盾要是举成这样,
第一个照面就得死!”
士卒们咬紧牙关,
将手中的木盾又抬高了三寸。
张焕没有打扰,
悄悄绕到校场后方。
那里是粮仓区,
二十座新夯实的土仓在晨光中沉默矗立。
仓前空地上,
数百名妇人正将新收的冬麦装袋、称重、登记。
李恒手持账本,
一边核对数字,
一边指挥搬运:
“三号仓再进三百袋!
注意防潮,
底下垫的秸秆再加厚一层!
这批麦子要吃到明年开春,
一颗都不能霉!”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妪颤巍巍地走来,
手里捧着个小布袋:
“李大人,
这是老身去年攒下的半斗黍米……不多,
给将士们添碗粥吧。”
李恒连忙接过,
袋子轻飘飘的,
怕是连三斤都不到。
他看着老妪洗得发白的衣襟,
喉咙有些发紧:
“老人家,
您自己……”
“我一个老婆子,
吃不了多少。”
老妪摆摆手,
浑浊的眼里闪着光,
“卫将军让我孙子有地种,
有饭吃,
如今他要打仗了,
我帮不上别的,
这点粮食,
该出。”
李恒深深一揖:
“我替将军,
替北境,
谢过老人家。”
老妪蹒跚离去。
李恒将那小袋黍米单独放在一旁,
在账本上工工整整记下:
“东市巷刘王氏,
捐黍米半斗。”
张焕远远看着这一幕,
胸中涌起一股滚烫的热流。
他转身走向将军府,
脚步比来时更坚定了几分。
………………
同一日,
雍京。
紫宸殿前的广场上密密麻麻跪着上千人。
大多是青壮男子,
也有少数面黄肌瘦的少年。
他们被绳索捆着手腕,
十人一串,
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两列黑甲士兵持刀而立,
刀刃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冷光。
墨渊手持名册,
一个个核对:
“张二狗,
城西卖炊饼,
年二十二,
家中独子?
拉出来。”
一个瘦高的青年被拖出队列,
扑通跪倒:
“军爷!
军爷饶命!
我娘病了,
我走了没人照顾……”
“独子免征。”
墨渊面无表情地在名册上划了一笔,
“下一个,
王老五,
城南木匠,
年二十五,
兄弟三人?
入列。”
那木匠还想说什么,
被士兵一脚踹进队列。
这是雍京第三轮强制征兵。
前两轮已征发两万壮丁,
这一轮的目标是一万五千。
城中的青壮男子几乎被搜刮一空,
街道上只剩老弱妇孺,
以及那些交得起巨额“免役银”的富户子弟。
“公子,”
墨渊走进偏殿,
向正在研究沙盘的谢知非禀报,
“今日征发一千二百人,
其中独子七十三人已放回。
目前累计征发壮丁三万四千,
加上各地响应檄文来投的驻军,
总兵力已达二十八万。”
谢知非没有抬头,
手指在沙盘上“雍北关”的位置轻轻敲击:
“粮草呢?”
“已从江南各州调运粮米六十万石,
半数已抵京郊大仓。
另从蜀中征发民夫五万,
正押送第二批粮草北上。”
墨渊顿了顿,
“只是……江南几处粮仓的守吏上报,
当地百姓已有怨言。
今年秋粮被征发过半,
不少人家过冬的存粮都不够了。”
“饿不死就行。”
谢知非淡淡道,
“等打完仗,
自有赈济。
现在,
一切以战事为先。”
他直起身,
走到窗边。
窗外正有一队新征的壮丁被押送过街,
他们垂着头,
脚步踉跄,
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告诉
谢知非的声音很平静,
“训练要狠。
一个月后上战场,
我不希望他们连刀都拿不稳。
逃兵者,
斩;
怠惰者,
鞭一百;
敢有怨言蛊惑军心者——诛三族。”
墨渊躬身:
“是。”
“还有,”
谢知非转过身,
眼中闪过一道冷光,
“让‘暗辰’加紧散布消息。
我要在北境每一个村庄、每一座军营,
都听到‘卫昭与谢知非本是旧友,
此战实为联手清剿异己’的传言。
尤其是那些刚归附的边军将领,
要让他们心生疑虑。”
“属下明白。”
墨渊退下后,
谢知非独自站在沙盘前。
沙盘上山河纵横,
城池星罗棋布,
两支代表军队的小旗分别插在“雍京”与“栾城”,
中间隔着千里之遥,
却又在“雍北关”遥遥相对。
他伸出手,
将代表自己军队的黑色小旗向前推移,
直到与代表卫昭的红色小旗只隔一寸。
“卫昭,”
他低声自语,
“你总以为人心可用?
那我便让你看看,
人心……有多容易动摇。”
……………………
腊月十五,
月圆之夜。
栾城将军府的议事厅里烛火通明。
卫昭、崔令姜、张焕、赵铁柱、李恒、秦无瑕围坐一堂,
人人脸上都带着疲惫,
但眼神凝重。
“截至今日,
北境六州已征募新兵四万八千。”
张焕率先汇报,
“加上原有边军和栾城本部,
总兵力十一万三千。
但新兵训练不足,
能立即投入战场的,
不超过八万。”
赵铁柱接道:
“军屯的冬麦长势尚可,
但至少要等到明年四月才能收获。
眼下粮仓存粮,
加上各州上缴的,
可供全军食用五个月。
若战事拖到明年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