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不到。”
卫昭打断他,
“谢知非不会给我们那么长时间。
他选在正旦后开战,
就是想在春耕前结束战斗,
否则大军粮草难继。”
崔令姜展开一幅舆图,
手指点在几条线上:
“目前我们的兵力分布:
雁门关一万,
西线三镇两万五千,
栾城本部四万,
其余分散各州守备。
谢知非的先锋军五万已抵雍北关以南百里,
主力二十万正在集结。
最迟腊月底,
他将完成部署。”
她抬起头,
看向卫昭:
“将军,
我们有两个选择。
一是据守雍北关,
凭借天险消耗敌军;
二是主动出击,
在谢知非主力未至前,
先击溃其先锋。”
“不能据守。”
卫昭摇头,
“雍北关虽险,
但谢知非兵力数倍于我,
若被他合围,
关内粮草最多支撑两月。
到时内外交困,
必败无疑。”
“那就打出去。”
张焕握紧拳头,
“趁他主力未至,
先吃掉他五万先锋。
挫其锐气,
乱其部署。”
秦无瑕忽然开口:
“我收到消息,
谢知非正在北境散布谣言,
说将军与他本是旧友,
此战实为联手清剿异己。”
厅内气氛一凝。
“果然。”
崔令姜轻叹,
“这是他惯用的手段。
攻心为上。”
卫昭沉默片刻,
缓缓道:
“传令各军,
凡有散布谣言、动摇军心者,
一经查实,
立斩不赦。
同时,
让各营将领多与士卒同吃同住,
解释清楚此战关乎北境存亡,
非个人恩怨。”
“另外,”
他看向秦无瑕,
“秦姑娘,
你那边准备得如何?”
“医帐已设立完毕,
各营至少有三名受过急救训练的士卒。”
秦无瑕声音清冷,
“药材储备足够救治五千重伤员。
但若伤亡超过这个数……”
她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
战争一旦打响,
人命就变成了数字。
“李恒,”
卫昭转向一直沉默的粮草官,
“商贸线路还能维持吗?”
“勉强。”
李恒苦笑,
“靖海公那边倒是照常交易,
但中原的商路几乎全断了。
谢知非下了严令,
凡与北境贸易者,
以通敌论处。
我们只能通过海路,
从东南换取少量物资。”
“足够了。”
卫昭站起身,
走到窗前。
夜空如墨,
圆月高悬,
清冷的光辉洒在栾城的屋瓦上,
一片素白。
“诸位,”
他背对着众人,
声音低沉而坚定,
“这一战,
我们兵力不及对方一半,
粮草不及对方充足,
装备也不如对方精良。
我们唯一的优势,
是人心——是这北境数百万百姓,
相信我们能带给他们太平日子。”
他转过身,
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所以这一仗,
我们不能输。
不是为了权力,
不是为了地盘,
是为了那些捐出最后半斗黍米的老妪,
为了那些献出祖传铁器的匠人,
为了那些自愿从军的少年,
为了所有把身家性命托付给我们的人。”
烛火在他眼中跳动,
映出一种近乎悲壮的光芒:
“传令全军:
腊月二十,
栾城本部开拔,
驰援雍北关。
这一战,
不为称王称霸,
只为——守住家园。”
“是!”
众人齐声应诺,
声音在厅内回荡。
………………
腊月十八,
雍京。
谢知非站在新落成的“神机营”内,
看着工匠演示新制的弩车。
那弩车通体以精铁打造,
弩臂需三人合力才能拉开,
配用的铁矢长五尺,
粗如儿臂。
一声令下,
铁矢呼啸而出,
三百步外的包铁木靶被轰然击穿,
碎木四溅。
“好。”
谢知非点头,
“这样的弩车,
有多少?”
“目前完工三十架,
月底前可再制二十架。”
工匠头领躬身道,
“每架需配操作手五人,
铁矢百支。
只是……铁料消耗极大。”
“不惜代价。”
谢知非淡淡道,
“我要在雍北关前,
让卫昭的军队见识见识,
什么叫做真正的‘利器’。”
离开神机营,
他登上雍京北门的城楼。
极目远眺,
北方天地相接处一片苍茫。
那里有他二十万大军,
有他精心准备的攻城器械,
有他蛰伏二十余年等待的复仇与野心。
墨渊悄然来到他身后:
“公子,
各地驻军已陆续抵达集结地。
最迟腊月二十五,
二十八万大军可全部就位。”
谢知非没有回头:
“卫昭那边呢?”
“探子回报,
栾城兵马正在集结,
看样子是要主动出击。”
墨渊顿了顿,
“还有……崔姑娘的病已痊愈,
这几日重新开始处理军务。”
“她倒是恢复得快。”
谢知非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让暗辰继续监视,
但暂时不要动她。
等开战之后……再说。”
“是。”
寒风呼啸,
卷起城楼上的积雪。
谢知非望着北方,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祖父带着年幼的他登上观星台,
指着北斗七星说:
“知非你看,
那七颗星看似固定,
实则每八十年会移动一度。
天地万物,
无时无刻不在变化。
我们观星阁要做的,
不是抗拒变化,
而是引导变化——让这变化,
朝着对大多数人有利的方向。”
那时他问:
“如果大多数人都错了呢?”
祖父沉默良久,
才答:
“那就要看,
你信的‘对’,
是什么了。”
谢知非闭上眼。
再睁开时,
眼中已无半分迷茫。
“传令全军:
腊月二十八,
开拔北上。
正月十五——我要在雍北关的城楼上,
看元宵灯火。”
“遵命。”
……………………
腊月二十,
栾城四万大军开拔出城。
百姓扶老携幼,
挤在道路两旁相送。
有人递上煮熟的鸡蛋,
有人塞来自家缝的棉袜,
有人只是跪在路边,
重重磕头。
卫昭骑在马上,
玄甲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他挺直脊背,
目光直视前方,
不敢看那些百姓的脸。
崔令姜坐在一辆加固的马车上,
掀开车帘一角,
望着窗外。
她看见一个六七岁的孩童被母亲抱着,
挥舞着一面小小的“卫”字旗,
旗子是用旧衣服改的,
针脚歪歪扭扭。
“娘,
卫将军会赢吗?”
孩童问。
母亲紧紧抱着他,
声音哽咽:
“会,
一定会。”
崔令姜放下车帘,
靠在车厢壁上,
闭上眼睛。
马车随着大军缓缓前行,
车轮碾过冻土,
发出沉闷的声响。
远处,
雍北关的方向,
铅灰色的云层低垂,
一场更大的风雪正在酝酿。
整个中原地区的空气,
仿佛真的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