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是相对的。
在医疗节点的金属墙壁内,寂静是仪器的低频嗡鸣,是乳白色维持场光晕无声的流转,是呼吸声在封闭空间内细微的回响。这寂静带着一种人造的、脆弱的秩序感。
而在墙壁之外,在锈渊无尽的黑暗与扭曲的金属废墟中,寂静是另一种东西——是无数微小生命在锈蚀缝隙中爬行的窸窣,是远处不明震源传来的、仿佛大地在噩梦中翻身的闷响,是那些暗红色“血液”潭缓慢冒泡时破裂的轻微啵声,更是某种更大、更古老的存在,在沉睡或半醒之间,无意识发出的、超越人类听觉范围的规则低鸣。
陆炎能“听”到这些。不是用耳朵,而是用他那正在与体内混沌污染达成微妙平衡的感知系统。
经过近十个小时的艰难休整和对污染节点的逐一解析,他对自身状态的控制达到了一个新的、依然危险但至少更“有序”的阶段。暗紫色纹路的蔓延被暂时遏制在脖颈下方三指宽的位置,不再向上侵袭面部。右臂深处的剧痛转化为一种持续的、灼热而钝重的存在感,如同包裹着岩浆的石壳。最危险的几个污染节点被他用织法者知识构筑的“行为模型”约束了起来——他无法消除它们,但至少能预测它们百分之六十的反应模式,并在冲击到来时提前加固相应的防火墙。
代价是精神力的持续消耗。他能感觉到疲惫像不断上涨的潮水,缓慢地淹没他的意识。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思考,都在从本就所剩无几的“清醒时间”中扣除份额。他知道自己需要真正的睡眠,那种放下所有警惕、让大脑和身体彻底修复的深度休息。
但他不敢。
阿虏的生命体征虽然被医疗床勉强维持住,不再急速恶化,但也毫无好转的迹象。屏幕上那些冰冷的数据——心跳37次/分,血压65/40,血氧饱和度88%——每一个都在死亡线边缘徘徊。医疗凝胶封闭了最可怕的伤口,但内部脏器的损伤、大量失血、以及秩序手臂能量循环中断带来的全身性能量崩溃,都不是这简陋的医疗节点能够处理的。
陆炎每隔半小时就会强迫自己起身,检查阿虏的情况,调整医疗床的设置,尝试用自己左手戒指中引导出的微弱星辉能量,配合冯宝宝的“秩序亲和”体质,小心翼翼地刺激阿虏自身的生机。效果微乎其微,但至少能让他们感觉自己在做些什么。
冯宝宝的状态稍微好一些。在勉强睡了几小时,又吃下第二根营养剂后,她的体力恢复了一些,苍白的脸上有了点血色。但精神上的创伤更加明显。她变得异常安静,大部分时间都蜷缩在角落,抱着膝盖,眼睛无神地盯着地面或阿虏的方向。只有偶尔陆炎叫她或外界有异动时,她才会猛地惊醒般抬起头,眼神里满是尚未散去的恐惧。
陆炎知道她在怕什么。怕阿虏死去,怕他彻底失控,怕黑暗中随时可能再次出现的“收割者”,也怕她自己——她体内那特殊的“味觉权柄”在持续不断地向她反馈着外界和同伴身上那些令人绝望的“味道”:垂死的、挣扎的、混乱的、充满恶意的……
“宝宝,”在又一次尝试为阿虏引导能量失败后,陆炎靠着控制台坐下,声音疲惫但尽量温和,“试着……关掉它。你的能力。”
冯宝宝抬起眼睛,茫然地看着他。
“你的‘味觉’,”陆炎解释,“它一直在消耗你的精神。在这里,暂时安全,你可以试着不去感知那么多。”
冯宝宝沉默了很久,才小声说:“我……我试过。关不掉。它就像……就像呼吸。我不想‘尝’到,但它们自己会钻进来。”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阿虏哥身上……那种‘快要熄灭’的味道……越来越浓了。炎哥你身上……有时候是‘平衡’的味道,有时候是‘快要炸开’的味道……还有外面……总有什么东西在动……在‘看’着我们……”
陆炎心中一沉。冯宝宝的能力已经超出了主动使用的范畴,变成了被动的、持续的感官输入。这就像普通人被迫一直睁着眼睛,无法眨眼,无法回避看到的任何景象,无论那景象多么恐怖。
他想起在“死寂之城”时,医师曾提到过,某些具有超感知天赋的人在极端压力下可能会出现感官失控或变异。医师当时没来得及细说,因为锈峡遗孤的袭击打断了谈话。
“试着……只关注一种‘味道’。”陆炎提出一个或许可行的办法,“比如,只关注医疗床运行的那种‘电子味’,或者……营养剂的‘干净包装味’。把其他味道当成背景噪音,忽略它们。”
冯宝宝眨了眨眼,似乎在尝试。她闭上眼睛,眉头紧皱,努力集中精神。
几分钟后,她睁开眼睛,眼神稍微亮了一点点:“好像……有点用。电子味很稳定……像……像心跳一样有规律。盯着它,别的味道就……就模糊了一点。”
“很好。”陆炎点头,“就这样练习。你需要一个‘锚点’,在你感觉要被太多信息淹没的时候,抓住它。”
冯宝宝用力点头,再次闭上眼睛,开始有意识地训练自己对单一信息的聚焦能力。这对她来说很艰难,就像让一个天生能听到所有频率声音的人,学会只听其中一个音符。但至少是个开始。
陆炎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心中稍安。然后,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枚暗星戒指和旁边的金属记录盒上。
凯伦·索雷斯留下的坐标片段,被他用织法者的信息编码方法,暂时储存在戒指星云结构的某个“缓存区”。那是一组残缺的参数:三个空间坐标分量中的两个(缺少垂直深度),一组频率调谐码的前半段,还有一个指向“参考基准点”的模糊标记,但基准点本身的数据丢失了。
没有其他片段,这个坐标毫无用处。它就像一张被撕碎的藏宝图的一角,你只知道图上画着山,但不知道是哪座山,在哪个大陆。
但陆炎有一种直觉——凯伦·索雷斯不会只留下这一个片段。一个受过专业训练的星辉联邦导航队成员,在临终前拼命要留下的警告和坐标,必然有某种传递或保存的冗余设计。也许在锈渊的其他地方,在别的星辉联邦节点或遗迹里,还有其他的片段。
而他们现在被困在这里,带着一个濒死的同伴,补给有限,他自己状态岌岌可危。
必须做出决定。
陆炎在脑海中快速评估选项:
选项一:原地坚守。 利用医疗节点相对稳定的环境和剩余补给,等待阿虏自然恢复或伤势稳定到可以移动,同时尝试进一步解析自身污染,提升控制力。
风险: 阿虏可能等不到恢复就死去;补给(尤其是水)会在几天内耗尽;“收割者”或锈渊生物可能找到这里;被动等待意味着放弃主动寻找救治方法和出路的可能。
优势: 避免移动带来的风险,给予陆炎和冯宝宝更多恢复时间。
选项二:主动探索。 由陆炎(或陆炎与冯宝宝)离开节点,在附近相对安全的区域进行有限探索,寻找水源、其他补给、可能存在的其他坐标片段,或关于救治阿虏的线索。
风险: 离开安全区暴露于外部威胁;陆炎状态不稳定,可能在外出时失控;留下冯宝宝一人照顾阿虏存在风险;探索可能一无所获或引来危险。
优势: 有机会获得关键资源或信息,打破僵局。
选项三:整体转移。 想办法制作更稳固的担架或载具,带上阿虏和所有补给,根据现有线索(如之前微光共鸣探测到的翠绿色生命信号或戒指的模糊指向)尝试离开锈渊,前往其他区域。
风险: 移动重伤员极度危险,可能加速阿虏死亡;路途未知,威胁不明;陆炎的体力能否支撑长距离移动和携带重物存疑;目标地点是否真的存在或安全未知。
优势: 最彻底地改变现状,直接寻求出路和救治。
陆炎在意识中反复权衡。织法者的知识让他倾向于逻辑严密的分析,但冰冷的逻辑得出的结论往往是绝望的——三个选项的失败概率都高得惊人,区别只在于失败的方式和速度。
然而,“混沌之印”的残留本质,那个代表“变化与可能性”的变量,在他思维的角落低语:在绝对劣势中,静止等待死亡是概率最高的结局;主动引入变化,哪怕风险巨大,也可能在混沌中涌现出计划外的转机。
他想起齿轮星球的“希望公式”。公式的核心思想之一就是:在秩序与混沌的夹缝中生存,不仅需要坚固的防御(秩序),还需要适时的、有控制的冒险(引入良性混沌),以打破僵局,创造新的可能性。
“良性混沌”……陆炎咀嚼着这个词。对他来说,主动探索就是引入“良性混沌”吗?还是可能招致更大的灾难?
他看向医疗床上阿虏毫无血色的脸。时间不等人。
“宝宝,”他做出决定,“我们需要准备一次短距离的探索。就在节点附近,范围不超过……五百米。目标是寻找稳定的水源、可能的食物来源(如果有的话),以及……留意任何星辉联邦或其他文明的遗迹痕迹。”
冯宝宝睁开眼睛,有些紧张:“就我们两个去吗?阿虏哥一个人……”
“我会在离开前,尽量加固节点的入口。”陆炎说,“而且探索时间不会太长,最多三小时。我们需要水,宝宝。剩下的净水片不多了,外面的凝结水收集效率太低。没有水,我们撑不过四天。”
冯宝宝知道他说的是事实。她咬了咬嘴唇,点头:“好。什么时候出发?”
“再等几小时。”陆炎看向控制台上的计时器(虽然不准确,但还能运行),“我需要再稳定一下状态,你也再多休息一会儿。另外……我想试试看,能不能从这个医疗节点的系统里,挖出点有用的信息。”
医疗节点的控制台虽然功能有限,但毕竟是星辉联邦的设备,内部或许存储着一些环境监测数据、日志片段,甚至是附近区域的简易地图——如果凯伦·索雷斯在派驻期间曾进行过扫描的话。
陆炎重新起身,站到控制台前。屏幕上的医疗界面主要是为伤患设计的,但他记得星辉联邦设备通常有隐藏的维护和诊断模式。他回忆着在“微光庭园”时接触到的界面操作逻辑,用左手在屏幕边缘几个特定位置按照特定顺序点击。
一次,两次……第三次点击后,屏幕闪烁了一下,主界面隐去,跳出一个底色为深蓝色、布满密密麻麻细小文字和图表的新界面。
“NS-7-Alpha节点系统维护模式”
“权限级别:访客(受限)”
“可用功能:系统自检、日志浏览(仅限公开条目)、基础环境数据查询、节点能源管理”
成功了!
陆炎首先调出“节点能源管理”。屏幕显示,节点的主要能源——一块高密度聚变电池——早已在不知多少年前耗尽。目前维持节点基础功能(主要是医疗床的低功率生命维持场和控制台)的,是一组效率极低的衰变热电转换装置,利用金属墙壁从锈渊地热中吸收的微弱温差发电。当前能源储备:3%,且充电速率远低于消耗速率。按照这个趋势,最多四十小时后,医疗床就会停止工作。
坏消息,但不算意外。
他接着打开“基础环境数据查询”。这里存储着节点外部传感器阵列在彻底关闭前最后采集的一些数据片段。时间戳大多已损坏,但数据本身还有参考价值。
环境辐射水平:高(但对星辉联邦标准防护服无害)。
空气成分:氮气78%,氧气19%(浓度略低于标准,但有活性),二氧化碳2.5%,其他气体及未知微粒0.5%。备注:检测到微量生物源性挥发性有机化合物及非标准金属气溶胶。
环境温度:恒定在摄氏14-16度之间。
环境湿度:98%-100%(饱和)。
背景能量波动频谱:显示为复杂的混沌污染基底,叠加周期性微弱秩序信号脉冲(来源不明,频率不规则)。
陆炎的目光停留在“周期性微弱秩序信号脉冲”上。这或许就是之前微光共鸣探测到的某个信号源?他尝试调取更详细的频谱分析,但数据已损坏。
最后,他打开了“日志浏览(仅限公开条目)”。
这里的条目更零碎,大多是系统自动生成的维护报告和状态更新。陆炎快速滚动浏览,直到他看到一条由用户手动输入的、标记为“派驻记录-摘要”的条目,创建者:凯伦·索雷斯。
“第七播种序列任务简报摘要(节选):本节点(NS-7-Alpha)设立于‘静语回廊’第七扇区边缘,锈渊上层与中层过渡带。主要职能:监测锈渊污染活动,为过往播种队或探索者提供紧急医疗支持,并作为‘裂隙回响’异常活动的前哨观察点。”
“重点关注区域(按优先级):
1. 锈渊深层活动(‘琥珀’次级污染周期性活跃区,坐标已录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