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动如潮水般退去,却在空气中留下无形的涟漪,在金属墙壁的微颤中,在尘埃飘落的轨迹里,更在意识的深处,持续荡漾。
陆炎靠着墙壁,右耳几乎贴在了冰凉的合金表面上。那震动传来的方向——东南,更深的下层——此刻只剩下死寂。但刚才那一瞬间捕捉到的、混合在震颤底部的奇异“秩序感”,却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波纹久久不散。
那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种普罗米修斯谱系秩序。星辉的澄澈、螺旋之眼的精密、齿轮星球的坚韧、甚至织法者的冰冷刚性,都与刚才感知到的截然不同。那感觉更……“原始”?更“基础”?仿佛不是某种文明创造或提炼出的秩序,而是秩序这个概念本身,在某种庞大到难以想象的存在内部,无意识散发出的“背景辐射”。
宏大,古老,带着沉睡般的惰性,却又蕴含着令人灵魂战栗的潜在力量。
是什么?
锈渊深处沉睡着什么?和“琥珀”污染有关?还是和那些播撒异常秩序信号的未知存在有关?亦或是……与“深红象限”灾难本身的源头,有着更深的联系?
疑问如同藤蔓,缠绕着陆炎的思绪。但他很快将其强行压下。现在不是探究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恢复体力,稳定状态,然后出发。
他看向记录仪。橙黄色的警报灯已经熄灭,但仪器屏幕(解锁后新出现的简易液晶屏)上,留下了一串快速滚动的数据和波形图残影。陆炎让冯宝宝将记录仪拿过来。
屏幕上的波形显示,刚才的震动包含两种主要成分:一种是低频的、类似地质活动的物理震动;另一种则是叠加其上、频率极高、能量密度却异常低的特殊波动——正是这种波动,让记录仪发出了警报,也让陆炎的右臂产生了共鸣。
记录仪尝试分析这种特殊波动,但数据库中没有匹配项。只能给出一些基础参数:波动性质疑似“信息载体”或“规则投影”,能量特征与已知“琥珀”污染有部分相似频谱,但有序度远高于通常观测到的混沌污染,呈现出一种“被高度结构化、甚至可能被主动约束”的异常状态。
“被约束的混沌?”陆炎喃喃自语。这个概念让他想起齿轮星球“希望公式”中提到的“动态平衡”理想态——不是秩序压倒混沌,也不是混沌淹没秩序,而是两者达成某种不稳定的、却能持续存在的共存与制衡。难道锈渊深处,存在着某种接近这种理想态的东西?或者……正在朝这个方向“努力”的东西?
这个想法既令人心惊,又隐隐带着一丝荒诞的希望。如果真有某种存在能约束、结构化混沌污染,那是否意味着,“锈蚀”和“琥珀”并非完全不可对抗?是否意味着,在无尽的绝望中,还隐藏着一条未被发现的、更加艰难但也可能更加根本的出路?
但这也意味着,那个方向可能隐藏着远超“收割者”和潜猎者的、更加未知和恐怖的危险。
陆炎将记录仪的发现记在心里,然后闭上眼睛,再次专注于自身。
四小时的休整时间宝贵而短暂。他必须充分利用。营养剂提供的热量和物质在体内流转,缓慢修复着受损的肌体和透支的精力。他引导着这些能量,优先供给大脑和维持生命体征的核心器官,其次是伤口愈合,最后才是压制右臂的污染——只要它不失控蔓延,暂时的“和平共处”是可以接受的代价。
织法者的知识框架再次启动,这一次,他不再仅仅是被动防御。他尝试在意识中,以自身残留的星辉秩序能量和“混沌之印”的本质为核心,参照刚才感知到的那种“结构化混沌”的微弱韵律,构建一个更加动态、更具弹性的“内部管理模型”。
不再是坚固但僵硬的“防火墙”,而是更像一个“生态系统管理者”。将混沌污染视为系统内一种过于活跃、带有破坏倾向的“物种”,用星辉秩序和织法者逻辑作为“环境调节因子”和“行为引导框架”,利用“混沌之印”的变化本质作为“系统缓冲”和“可能性微调器”,目标是达成一个暂时的、动态的内部平衡,允许污染力量在一定限制下存在和活动,但不允许其破坏“宿主”(陆炎自身)的生存基础。
这个过程极其艰难,如同在风暴中搭建一座悬索桥。每一步都需要精准的计算和对自身状态的深刻理解。好几次,污染力量差点冲破他设下的临时“围栏”,反噬的剧痛让他几乎晕厥。但每次,他都咬牙挺住,利用织法者的逻辑快速分析失败原因,调整模型参数,再次尝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当控制台上的计时器发出轻微提示音时,陆炎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中虽然依旧布满血丝,疲惫深重,但比之前多了几分清晰的掌控感。暗紫色的纹路依旧盘踞在脖颈和脸颊,但颜色似乎稍微“沉淀”了一些,不再那么妖异地蠕动。右臂的灼热感依然存在,但已经能够忍受,并且在他的意识指令下,可以做出一些缓慢但精确的动作——当然,力量输出和承受冲击的能力依旧堪忧。
最重要的进步是,他感觉自己和体内那股危险力量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再是单纯的压制与反抗,而更像是一种危险的“谈判”与“共管”。他依然无法信任它,依然时刻警惕着它的反噬,但至少,他感觉自己对它的“了解”和“影响力”增加了那么一点点。
这就够了。足够支撑他走完下一段路。
他看向冯宝宝。女孩蜷缩在角落,似乎睡着了,但呼吸并不平稳,眉头紧锁,显然睡得并不踏实。陆炎没有立刻叫醒她,让她多休息几分钟也是好的。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依旧疼痛但已能发力的四肢,走到滑橇拖架旁,再次检查所有的固定绑带和结构。拖架很简陋,但看起来还算结实。阿虏躺在上面,被固定带牢牢束缚,胸口的医疗凝胶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微光。生命维持场的乳白色光晕依旧笼罩着他,屏幕上的数据依旧在危险边缘徘徊,但至少没有继续下滑。
陆炎俯身,用还能动的右手,轻轻按在阿虏那只完好的左手上。触感冰凉。
“坚持住,兄弟。”他低声说,“我们这就去找能救你的地方。”
然后,他回到控制台前,调出节点最后存储的那张粗糙地图,结合戒指传递的“路径意象”和探针坐标的大致区域,在心中勾勒出一条可能的行进路线:从节点出发,沿着东南方向一条相对宽阔、似乎由巨大管道塌陷形成的“峡谷”前进约两公里;然后转向东,进入一片地图标注为“密集支撑结构区”(可能是古代设施的承重梁柱林)的地带,这里地形复杂,但或许能提供更多掩体;穿过这片区域后,根据戒指感应,需要寻找一个“静默区”的入口,进入后沿着某种“规则扰动带”的边缘行进,最终抵达目标区域。
路线充满未知和“可能”。他没有精确的坐标,只有模糊的指向和沿途的地形特征提示。这就像在浓雾弥漫的悬崖边行走,每一步都可能踏空。
但别无选择。
他叫醒了冯宝宝。女孩立刻惊醒,眼神中的恐惧在看到陆炎后迅速平复了一些。
“准备出发。”陆炎言简意赅。
两人开始最后的准备。冯宝宝将剩余的补给(营养剂、净水片、工具、药剂等)分成两份,一份放在陆炎触手可及的拖架旁,一份自己背着。陆炎则将记录仪固定在拖架前端一个显眼且相对安全的位置,确保其传感器能有效探测前方。他自己将那根扭曲的金属杆(经过简单修整,作为探路和支撑杖)握在左手,虽然左手掌依旧疼痛,但已经能承受一定的压力。
最后,他看了一眼这个临时庇护了他们十几个小时的医疗节点。凯伦·索雷斯曾在这里坚守到最后;他们在这里找到了喘息之机,获得了关键的线索和补给。现在,他们要离开了,走向更深、更未知的黑暗。
“走吧。”陆炎说。他走到拖架前端,将两根牵引绳(用加固的电缆制成)搭在自己左肩上,用右臂虚扶住拖架边缘以保持平衡。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发力。
拖架很沉。阿虏的体重,加上载具本身的重量,在粗糙不平的金属地面上拖动,需要极大的力量。陆炎咬紧牙关,左肩的肌肉瞬间绷紧,背后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但他没有停下。他迈出了第一步。
嘎吱——
滑橇底座与地面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载具开始缓慢移动。
冯宝宝立刻跑到拖架侧前方约三米处,手里紧握着那把从探针遗骸旁找到的、断了一半的高分子匕首(虽然断了,但尖端依旧锋利),警惕地观察着前方和侧翼。她的“味觉权柄”全开,但努力按照陆炎教的,将大部分注意力集中在“电子味”(记录仪运行)和“金属摩擦味”(拖架移动)这两个相对稳定的“锚点”上,只分出一小部分感知警戒环境中的“异常”或“危险”味道。
两人一前一后,拖着沉重的载具,缓缓钻出了医疗节点的缝隙,重新进入了锈渊那宏大、腐朽而危机四伏的世界。
外界的光线比节点内更加昏暗,只有极高处裂缝投下的、不知来源的惨淡微光。空气沉闷,混合着铁锈、臭氧、腐败有机物和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陈年血腥气的味道。远处偶尔传来金属结构因应力变化发出的、悠长而痛苦的呻吟,以及更深处那永不停息的、暗红色“血液”潭冒泡的轻微啵声。
陆炎低着头,将全部精神集中在脚下的路和肩头的重负上。每一步都踏得很实,确保不会打滑或绊倒。拖行的速度很慢,比正常人步行还要慢得多。按照这个速度,两公里的“峡谷”路段,可能就需要耗费大半天时间。
但这已经是他们能做到的最好情况了。
最初的一段路相对平坦,似乎是古代巨型管道塌陷后形成的、相对宽阔的通道,地面虽然布满碎屑和锈蚀凸起,但整体坡度平缓。拖行虽然费力,但还算顺利。冯宝宝在前方小心翼翼地探路,避开明显的坑洼和松动的金属堆。
然而,平静只持续了不到半小时。
冯宝宝突然停下了脚步,举起手示意。她的身体微微颤抖,小脸转向左侧一片由扭曲钢板和断裂管道形成的阴影区域。
“炎哥……那边……有‘窥视’的味道……”她压低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恐惧,“很淡……很多……不是一只……是很多很小的东西……”
陆炎立刻停下脚步,稳住拖架,警惕地看向冯宝宝指的方向。那片阴影区域看起来并无异常,只有堆积的金属垃圾。但他相信冯宝宝的感知。
“是什么?潜伏者幼体?还是别的?”他问。
“不知道……‘味道’很杂……有金属锈味,有腐肉味……还有一点点……‘电’的味道?很微弱……”冯宝宝努力分辨,“它们……好像在等什么……没有立刻过来的意思……”
陆炎心中警惕。很多小型生物,群体行动,带有“电”的味道……这让他想起在齿轮星球废墟和后来者研究站遭遇过的某些污染机械造物或共生体。不是纯粹的生物,也不是纯粹的机械,而是被混沌污染扭曲后形成的、介于两者之间的怪异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