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卡尔打断她,“那东西是悬在我们头顶的刀。但现在我们没有任何资源去处理它。当务之急,是让这两个人稳定下来——阿虏的手臂,陆炎的状态。这是我们目前仅有的、可能打破困局的变数。”
他看向阿虏:“你刚才说,陆炎还在挣扎。那他需要什么?我们怎么做,才能帮他打破那层冰壳?”
阿虏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滴沉寂的“泪”,又看看陆炎那纹路依旧微弱闪烁、却不再颤抖的左臂。
他想起那滴“泪”与陆炎左臂的共振,想起那冰层深处的光点对“泪”的牵引产生的强烈反应,想起自己刚才那句近乎赌气的宣言——“我要把他从那个冰壳里挖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他甚至不确定这想法是否只是绝望中的一厢情愿。
但他知道,如果什么都不做,陆炎就永远不会醒。
“这滴‘泪’……”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那灰白的光芒在他意志的压制下,温顺地伏在皮肤下,如同一只终于被驯服的、却依旧危险的野兽,“它和他……有某种共鸣。每次这玩意儿‘动’的时候,他就会有反应。”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平稳:“也许……也许这就是‘钥匙’。”
“钥匙?”卡尔皱眉。
“不是打开星门的那种钥匙。”阿虏艰难地组织着语言,他本就不擅长这些复杂的分析,“是……打开他那层‘冰’的钥匙。织法者的封存协议,是对所有‘变数’的压制。但他妈的,陆炎自己就是变数。用常规的办法,用秩序的力量去硬碰硬,只会触发协议更强的反噬。得用……协议没预料到的东西。”
他看向自己的掌心。
“用同样是‘变数’、却又带着他熟悉气息的东西。”他的声音很低,“用这滴已经认不出是谁、却还记得要回应他的‘泪’。”
回廊中一时寂静。
连那低沉的警报声,在这一刻都仿佛退远了一些。
卡尔没有说话。他盯着阿虏那条诡异而危险的手臂,盯着他掌心那散发着冰冷灰白光芒的“泪”,盯着他眼中那压抑许久、此刻终于决堤般倾泻而出的执拗。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阿虏时的样子。那时他只是一个沉默寡言、右臂刚刚被“混沌秩序合金”改造、还在努力适应新力量的年轻人。他会因为陆炎一句漫不经心的话而皱眉,会下意识地挡在冯宝宝面前,会在每次战斗后独自检查那不太听使唤的右臂,像对待一件珍贵而麻烦的、还不完全属于他的工具。
而现在,他站在这里,用那条融合了秩序、污染、古老遗迹结晶、以及他自己全部意志与执念的手臂,平静地宣布——
他要打破织法者封存了亿万年的规则壁垒,从绝对零度的坟墓里,把那个沉睡的人拉回来。
荒谬。鲁莽。成功率无限接近于零。
但卡尔看着他的眼睛,什么也没说。
因为他见过这种眼神。
在星辉联邦残骸的废墟里,陆炎决定独自引开“锈蚀”追兵时,眼里就是这种光。
“你需要什么?”卡尔问。
阿虏沉默了片刻。
“时间。”他说,“还有,别让任何人打扰。”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蜷缩在陆炎身侧的冯宝宝身上。
“宝宝。”
冯宝宝猛地抬头,红肿的双眼望着他。
“你的‘味觉权柄’……”阿虏放缓了声音,“待会如果出了状况,你能感觉到他意识里的变化吗?哪怕是最微小的波动?”
冯宝宝用力点头,死死咬着嘴唇,生怕一开口就哭出来。
“好。”阿虏深吸一口气,“那你帮我盯着。如果他的‘味道’突然变得特别冷,或者特别‘空’……立刻告诉我。”
冯宝宝再次点头,小手攥紧了陆炎破损的衣袖边角。
阿虏转向莉娜:“如果他身体的能量出现剧烈波动,或者封存协议有反噬迹象——你能监测到吗?”
“可以。”莉娜迅速调出医疗扫描器的实时监控界面,将探头对准陆炎的胸口——那枚“秩序之种”植入的位置。“他的生命体征和能量输出,我会一秒不差地盯着。”
阿虏又看向卡尔、大奎、杰米、“灰影”。
“外面……”他没有说完。
“我们守着。”卡尔简短道,“在你把他叫醒之前,一只‘收割者’也进不来。”
阿虏点点头。
他不再说话。
他再次闭上眼睛,将全部意识,沉入右臂深处,沉入掌心那滴冰冷而混乱的“泪”,沉入那道与陆炎左臂之间、纤细如发丝却坚韧如钢索的共鸣之线。
这一次,他不再是被动地接受牵引。
他主动地、用尽此刻所能调动的全部意志与力量——
向着那遥远冰层下、被锁链缠绕的微弱光点,
传递了一句他没有说出口的、沉重如山的话:
“陆炎,你他妈欠我一条命,还欠冯宝宝一个平安回家的承诺,还欠队长、大奎、莉娜、杰米、伽马——伽马他妈为了掩护我们,炸了,连残骸都没留下——”
“这么多债,你打算赖到什么时候?”
“给我滚回来。”
冰层深处。
那被重重锁链缠绕、刚刚爆发一次脉动后迅速黯淡、几乎要被重新压回静滞深渊的光点……
猛地,剧烈地,震颤了一下。
不是被动的应激。
而是一种混杂了愤怒、愧疚、不甘、以及一丝被骂醒的清醒的……
主动挣扎。
规则锁链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那是意识层面的抽象感知,却真实到几乎凝成实质。冰壳内壁,无数道为镇压这粒“变数”而生的封印符文同时亮起,散发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冰冷、更暴烈的镇压意志。
但这一次,光点没有退缩。
它在锁链的缝隙中,极其艰难地、缓慢地——
转动了一丝方向。
朝着那道从裂隙边缘探入、带着熟悉气息与炽热怒意的“连线”……
“看”了过去。
回廊中。
陆炎的左臂,那已经黯淡下去的暗金色纹路,骤然——
爆发出一阵虽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光芒!
不是闪烁,不是脉动,而是一种近乎燃烧的、将积蓄了不知多久的全部力量一次性倾泻而出的、决绝的绽放!
与此同时,阿虏掌心那滴沉寂的“泪”——
主动地、没有丝毫犹豫地——
释放出了它所蕴含的、被污染封锁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那点微弱的金色光斑所残余的全部秩序信息。
两股光芒,暗金与灰白(那灰白深处,正透出一丝久违的、被压抑到极限的金色),在三米的空间中,精准对接!
嗡——!!!
不是能量爆炸,不是规则冲突,甚至没有任何物理层面的剧烈波动。
那是一声悠长的、跨越了无尽时空与生死边界的……
叹息。
叹息声中,陆炎那紧闭了不知多久的双眼眼睑,极其极其缓慢地……
颤动了一下。
不是反射,不是痉挛。
是清醒的、有意识的、用尽全力的——
试图睁开。
回廊深处,那被能量狂潮冲刷的矛盾棱镜封存舱室,警报声骤然拔高到刺穿耳膜的极限。
而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因为他们看到了——
陆炎的眼角,在那颤动不止的眼睑边缘,渗出了一滴极其细微、几乎不可见的……
水痕。
那不是泪。
是冰层边缘,终于融化的第一滴。
是万古长夜尽头,破晓前的那一线微光。
阿虏没有睁眼。他全部的意志都倾注在那条维系着两人、此刻光芒大盛的共鸣之线上。
但他嘴角,极其僵硬地、极其生涩地……
扯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疲惫到极点、却终于看到一丝希望时,压抑不住的本能反应。
“醒醒。”他在意识深处,用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对那正在锁链中奋力挣扎的光点说。
“醒醒,陆炎。”
回廊的警报还在长鸣。
矛盾棱镜还在苏醒的边缘徘徊。
“收割者”不知何时会追踪而至。
补给近乎耗尽,人人带伤,前路未卜。
但此刻,在这片由冰与泪、秩序与混沌、沉睡与苏醒交织成的寂静里。
有人终于,在无尽的冰冷中,听到了那声遥远而固执的呼唤。
他正在用尽全部力气,挣扎着——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