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滴从眼角渗出的水痕,在回廊摇曳不定的光影中,映出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见的闪光。
它太小,太小了,小到莉娜的医疗扫描器完全捕捉不到任何成分变化,小到大奎那粗重的喘息声就足以将其震落,小到冯宝宝死死捂着嘴、不敢眨眼地盯着它,生怕一次呼吸就会将它吹散。
但它没有落下。
它就那样悬在陆炎紧闭的眼睑边缘,凝成一粒比针尖还细、比冰晶更冷的露珠,仿佛是冰层深处压榨了亿万年后,终于被那道从遥远海面垂下的、带着熟悉怒意与执念的“绳索”,生生“烫”出的一滴——融化的边缘。
阿虏没有睁眼。
他全部的感知、全部的意志、全部从那具疲惫濒临极限的肉体中榨取出的每一丝力量,都沿着右臂掌心那滴“泪”与陆炎左臂暗金纹路之间那条纤细却坚韧的共鸣之线,源源不断地输送过去。
他不知道这样做是否正确,不知道这是“唤醒”还是另一种形式的“侵蚀”,不知道当冰壳真正裂开一道足以让意识逃逸的缝隙时,涌出来的会是那个他认识的陆炎,还是某个被封存协议压碎了自我、只剩下混沌本能的扭曲残骸。
他只知道。
那条线的那一头,有人在挣扎。
在锁链绞缠、冰层压迫、规则镇压的万古寂静里,那个人——那个从星辉联邦残骸初遇时就用那双疲惫却燃烧着不甘火焰的眼睛看着他的人——正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攥住这根从遥远世界垂落的、随时可能断裂的绳索。
他不能松手。
他他妈死也不能松手。
卡尔队长半跪在陆炎另一侧,一只手悬在他那微微抬起、暗金纹路激烈闪烁的左臂上方,随时准备在失控边缘强行中断——尽管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中断这种层面上的“连接”。
他只能做好最坏的准备。
莉娜死死盯着医疗扫描器上跳动如癫痫的数据流,额头冷汗涔涔。陆炎的“秩序之种”能量输出曲线正在发生她从未见过的异常波动——不是衰竭,不是暴走,而是一种被外力强行“牵引”的、违背自身能量循环规律的流向变化。
那枚从他胸腔深处缓慢脉动的秩序核心,正将原本用于维持最低生命活动的宝贵能量,一丝一丝地,抽离出来,沿着左臂那些重新亮起的暗金纹路,向外——向那条连接着阿虏掌心“泪”的无形通道——输送。
他在用自己的命,回应那根绳索。
“……疯子。”莉娜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意。“他自己都快死了,还在往外送能量……他不知道这样会……”
她没有说完。
因为她看到了。
那滴悬在陆炎眼睑边缘、始终没有坠落的水痕。
在那缕从“秩序之种”强行抽取、沿着左臂暗金纹路艰难流向阿虏掌心方向的微弱能量脉动中——
那粒比针尖还细的露珠,极其极其缓慢地……
向内,“渗”了回去。
不是蒸发,不是滑落,而是如同融冰被更深的寒意重新捕获,如同泪水被强行咽回眼眶,如同一个在溺毙边缘挣扎的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呛进喉咙的水咳出去,只为能多呼吸一口。
那滴水痕,消失在了陆炎紧闭的眼睑之下。
然后。
他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被动的、反射性的痉挛。
是主动的、有意识的、用尽全力去对抗眼皮那万钧重压的……
试图睁开。
冯宝宝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肉里。
她不敢呼吸,不敢眨眼,甚至不敢让自己的心跳太大声。她全部的感知——那被“味觉权柄”放大了无数倍、此刻如同千百根探针刺入信息风暴中心的敏锐触觉——都聚焦在那两片苍白干裂、因为太久没有使用而几乎粘连在一起的眼睑上。
她“尝”到了。
在那冰层深处,那被无数规则锁链缠绕、被压制成一粒几乎看不见的光点的意识核心——
正在膨胀。
不是能量层面的暴走,不是混沌本能的失控,而是一种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如同冻结了亿万年的铁核被烈火反复锻打后,终于开始从内部“松动”的……结构相变。
锁链在嘎吱作响。
冰壳在无声龟裂。
而那粒光点,在那铺天盖地的镇压意志中,倔强地、一寸一寸地……
向上浮升。
阿虏没有看到这一幕。
但他的右臂,那条与陆炎左臂通过无形共鸣线紧紧相连的、融合了秩序与污染与古老遗迹结晶的手臂,清晰地感受到了——
绳索那一头的重量,正在增加。
不再是溺水者濒死时绝望的、纯粹的“抓住”。
而是溺水者终于踩到了水底的一块凸起,开始——
向上攀爬。
阿虏死死咬着后槽牙,将右臂掌心那滴“泪”的输出“阀门”,又拧开了一点点。
他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不知道那滴“泪”还能坚持多久,不知道当陆炎真正攀到冰壳边缘时,等待他的究竟是重生还是更深重的诅咒。
他只知道。
他答应过冯宝宝,要把陆炎带回去。
他答应过自己,这辈子,绝不再让任何人替他挡在死亡面前。
所以——
陆炎,你他妈给我上来。
上来。
回廊深处的警报声,在这一刻,陡然拔高了一个八度。
不是能量过载的哀鸣,不是系统崩溃前的垂死喘息。
是一种带着明确“指向性”的、如同某种古老协议被触发后的……确认信号。
“矛盾棱镜封存舱室——能量读数突破静滞场阈值!”莉娜盯着扫描器上爆红的数据,声音几乎被警报声淹没。“封存协议正在被强制解除!不是主动解除,是……是被外部信息场‘冲击’导致的过载保护失效!”
卡尔队长猛地抬头:“什么外部信息场?”
莉娜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了场中那唯一还在活动的、足以引发如此巨变的“信息源”。
陆炎。
更准确地说——
是正在通过阿虏掌心那滴“泪”的共鸣,被某种未知力量从冰层深处“唤醒”的、陆炎那被“混沌之印”催化、融合了“琥珀”污染与“秩序浓缩剂”能量的、本身就承载着巨大信息量与规则矛盾的……
左臂。
那条手臂上的暗金色纹路,此刻的闪烁频率,与回廊深处矛盾棱镜封存舱室能量导槽中的暗金色流光,完全同步。
如同两颗隔着漫长岁月与规则壁垒遥望的星辰,终于在这被意外“闯入者”搅乱了一切既定轨迹的夜晚——
认出了彼此。
“操。”大奎从牙缝里挤出这一个字。
他不明白那些复杂的能量读数、协议冲突、规则共鸣。但他看到陆炎那条该死的手臂发出的光,和回廊深处那让他从骨子里发寒的东西发出的光,正在以同样的节奏明灭。
这他妈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队长。”杰米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抑制的紧张,“我们得做个决定了。矛盾棱镜如果完全解封,这整个区域都可能被它的信息场吞没——凯伦·索雷斯日志里写得清清楚楚,‘绝对信息奇点’,‘蕴含巨大信息与矛盾,危险极高’。我们上次只是在外围扫描了一圈,伽马就警告了十三次‘建议立即撤离’。”
他顿了顿,艰难地续道:“而现在,我们没有伽马了。”
卡尔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回廊深处那疯狂闪烁的能量导槽,移到陆炎那左臂暗金纹路与阿虏掌心灰白光芒交织共鸣的诡异景象,再移到陆炎那紧闭却颤动的眼睑、那苍白到近乎透明的面容、那胸口透过破损防护服隐约可见的、脉动频率正在发生未知变化的“秩序之种”。
他想起在“静滞回廊”第一次发现矛盾棱镜时,凯伦·索雷斯遗留的研究记录中那行被反复标注、笔迹几乎戳破纸面的警告:
“不要试图理解它。不要靠近它。不要让它‘看见’你。”
他想起伽马在最后一次扫描棱镜边缘时,那罕见出现波形紊乱的电子音:“检测到极高强度信息污染风险。建议保持距离至少五十米。不,一百米。不,最好从未发现此物体。”
他想起陆炎那时站在棱镜封存舱室入口,隔着厚重的静滞场屏障,盯着那枚悬浮在黑暗中央的黑色核心,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说:
“它在‘等’。”
等什么?等谁?等这一刻吗?
卡尔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他们脚下的这艘古老方舟——这座沉睡了不知多少万年的规则编织者遗迹——正在被某种跨越时空的“共鸣”强制唤醒。
而这场唤醒的震中,就是那个被冰封在绝对零度坟墓里、却依旧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回应呼唤的年轻人。
“莉娜,”卡尔的声音沙哑,却出奇地平稳,“陆炎现在的状态,能承受移动吗?”
莉娜死死盯着扫描器上那些疯狂跃动却并非完全失控的数据,艰难地评估:“理论上……不行。他体内的封存协议还在全功率运转,‘秩序之种’的能量被强行抽离了太多,任何物理扰动都可能触发协议的反噬反击。但是……”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她自己都难以置信的惊异。
“但是他的能量曲线……正在主动调整。不是被协议压制的被动适应,是他自己的意识在……尝试重新接管对‘秩序之种’的控制权。虽然极其缓慢、极其艰难,但方向是对的。”
她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判断:“他现在最需要的,不是被移动,也不是被灌输外部能量。是他妈……把这个‘唤醒’过程完成。”
“完成它需要多久?”卡尔问。
“不知道。”莉娜的回答干脆利落,却带着医者最不愿承认的无奈,“可能几秒,可能几小时,可能永远卡在临界点上——他体内的封存协议不会坐视自己被突破。每一次他要往上浮升,协议就会加大镇压力度。这是一场拉锯战。而他现在的能量储备……”
她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陆炎在用自己维系最后生命活动的能量,支付这场“苏醒”的入场券。
卡尔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转向大奎、杰米、“灰影”。
“从现在起,”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如同钉进合金板的铆钉,“我们什么都不做。不移动陆炎,不干预阿虏,不靠近矛盾棱镜。我们只做一件事——”
“守住这里。守住他们。守住这个回廊。”
“在那小子睁眼之前,”他一字一顿,“一只‘收割者’,一缕污染,一道不该进来的信息波——”
“从我们尸体上跨过去。”
大奎没有说“明白”。他只是把能量早就见底的步枪放在脚边,从腰间拔出那柄跟随他穿越了三片遗迹废墟、刃口已经卷了好几处的战术刀,用拇指试了试锋——其实根本不用试,那刀连半扇锈蚀舱门都劈不开,但握在掌心那种金属的冰冷和重量,能让他安心。
杰米沉默地将最后一枚高爆手雷从战术腰封上解下,放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面,然后开始检查那支还能勉强击发的备用手枪。
“灰影”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多余动作。她只是从阴影中向前迈了半步,将自己消瘦的身形,不偏不倚地,挡在了回廊通往矛盾棱镜封存舱室的那条岔路入口。
如同一座无声的界碑。
冯宝宝没有看他们。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聚焦在陆炎那颤动频率逐渐加快、却始终没有真正睁开的眼睑上,聚焦在那滴已经消失、却又似乎在眼睑内侧重新凝结的、看不见的泪痕上。
她的“味觉权柄”持续开放,承受着那从冰层深处缓慢上浮的意识核心所散发出的、混杂着疲惫、痛苦、愤怒、不甘,以及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捕捉的、正在艰难重新聚拢的“自我”的复杂信息流。
她“尝”到了那些信息流中,破碎的、凌乱的、不成章法的记忆碎片——
星辉联邦残骸那冰冷刺骨的真空风,齿轮星球废墟锻炉余烬的灼热,凋零观测站静默走廊里深蓝晶体的呼吸,冯宝宝第一次叫他“陆炎哥”时那小心翼翼的声音,阿虏挡在他身前时那条右臂爆发的三色光芒,伽马自爆前那句“愿秩序长存”的平静电子音……
还有。
无尽的、比宇宙背景辐射更冷的寂静。
无数道从虚空中浮现的、冰冷如机械触手的规则锁链。
被封存协议强制剥离的意识、记忆、情感,被压缩成一粒几乎看不见的光点,锁进绝对零度的冰壳深处——
然后,在这万古静滞的坟墓边缘,一粒来自遥远世界的、带着熟悉气息与灼热怒意的“石子”,砸在了冰壳表面。
咔嚓。
那裂纹,从撞击点开始,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向内延伸。
冯宝宝猛地睁开眼睛,泪水模糊了视线,但她嘴角却极其生涩地、极其艰难地——
上扬了一点点。
因为在那裂纹延伸的方向尽头,在那被锁链缠绕、被冰层封压、被协议试图彻底静默的意识核心深处……
那颗光点。
那颗从被压进冰壳那一刻起就再没有真正熄灭过的、燃烧着不甘与牵挂与“还没完”的执念的光点——
正在缓慢地、沉重地、用尽每一丝力量地……
向那裂纹透入的第一缕“外界之光”……
靠近。
阿虏没有睁眼,没有看到冯宝宝那含着泪的笑。
但他感觉到了。
那条连接着他与陆炎的、纤细却坚韧的共鸣之线,那一头的“重量”,突然变得——
不一样了。
不再是溺水者死死抓住绳索的、纯粹的求生本能。
而是溺水者终于将另一只手也搭了上来,开始——
向上攀爬。
阿虏死死咬着牙,将右臂掌心那滴“泪”的输出,又拧开了一点。
他感觉不到右臂的存在了。整条手臂从肩胛到指尖,都仿佛浸泡在某种既冰冷又炽热的、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流体中,皮肤下的混乱纹路疯狂脉动,灰白、暗红、幽蓝、银白四色光芒交织成一片迷幻的光雾,将他的小臂完全笼罩。
但他没有停。
他甚至没有想过要停。
因为那根绳索那一头的攀爬者,比他更累,比他更痛,比他被更多锁链缠绕、被更沉重的冰层镇压。
那个人都没有松手。
他有什么资格松?
回廊深处的警报声,在这一刻,陡然——
停止。
不是逐渐减弱,不是能量耗尽后的衰竭。
是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静音键。
那疯狂流窜的能量导槽,那明灭不定的水晶矩阵,那震颤了不知多久的金属镶板——
在同一瞬间,同时,静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