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声音。
但阿虏看到了。
那是两个字。
不是他的名字。
是——
“谢谢”。
不是对某一个人。
是对所有人。
阿虏猛地攥紧了拳头。右臂掌心那滴沉寂的“泪”似乎感应到了他剧烈波动的心绪,灰白光芒微微一闪,又迅速被他强行压制下去。
他张了张嘴,想说“谢个屁,你他妈少睡几天比什么都强”,想说“伽马没了,我们没能把它带回来”,想说“你现在这样子,谢什么谢,先把命保住再说”。
但那些话堵在喉咙口,结成一块又冷又硬的冰。
最后,他只是极其沙哑地、仿佛从肺叶深处挤出来的,吐出一个短促的句子:
“别说话了。省点力气。”
陆炎那睁开一线的眼角,再次弯起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疲惫到极点的弧度。
他没有再说话。
他的呼吸,在冯宝宝持续以水滴润湿嘴唇的照料下,逐渐变得平稳了一些。
他胸口那枚“秩序之种”的能量曲线,虽然依旧低迷,却不再波动,呈现出一种缓慢但稳定的爬升趋势。
他左臂上那与矛盾棱镜同步脉动的暗金色纹路,闪烁的频率似乎也减缓了一丝——不是减弱,而是从初醒时的激烈共鸣,过渡到一种更加深沉、更加节能的“共存”模式。
卡尔队长看着这一切,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做出了决定。
“我们暂时不移动陆炎。”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确定,“就在这里休整。莉娜,你负责监测他的生命体征,有任何异常立刻报告。”
“冯宝宝,你继续给他补充水分——少量多次,不要一次性太多。”
“杰米,‘灰影’,你们轮班警戒。回廊入口和矛盾棱镜那个岔路口,必须二十四小时有人盯着。”
“大奎,清点我们剩下的全部物资——弹药、补给、医疗用品、能量来源。我要知道我们还能撑多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我知道大家都累了。伽马不在了,我们每个人都失去了重要的战友和同伴。但我们还活着。只要活着,就得继续往前走。”
“现在,我们多了陆炎。”他的目光落在那个靠着墙壁、闭目调息的年轻人身上,“虽然他现在的状态离‘战力’还差十万八千里,但他是我们当中,唯一接触过织法者封存协议、唯一理解‘矛盾棱镜’那东西、唯一有可能告诉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的人。”
“在他能开口说话之前,我们的任务就是守住这里,守住他,守住每一分每一秒的恢复时间。”
“都听明白了吗?”
没有人说“明白”。
但大奎开始翻找战术背心里残存的物资。
杰米和“灰影”无声地移动到各自的警戒位置。
莉娜将医疗扫描器调到持续监测模式,开始记录陆炎生命体征的每一点微小变化。
冯宝宝握着那仅剩三分之一净水的水壶,一滴一滴、极其珍惜地,继续润湿陆炎的嘴唇。
阿虏靠着墙壁,缓缓滑坐下来,与陆炎隔着三米的距离,那条依旧维系着微弱共鸣线的右臂,随意地搭在膝上。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陆炎那张苍白消瘦、却终于有了一丝平稳呼吸的脸。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莉娜记录完第十七组生命体征数据,久到大奎清点完物资后发出一声压抑的叹息,久到回廊深处的暗金色流光又脉动了近百次。
久到陆炎那一直紧闭的眼睛,再次——睁开了一线。
这一次,那一线缝隙比之前更宽,焦距也更清晰了一些。
他缓慢地、极其艰难地,转动眼球,越过冯宝宝担忧的脸庞,越过莉娜紧盯扫描器的侧影,越过那三米短短的距离——
落在阿虏身上。
落在他那条依旧散发着混乱光雾、皮下游走着灰白与暗红纹路的右臂上。
落在他掌心深处,那滴与他左臂暗金纹路维系着微弱共鸣线的“静默之泪”上。
他看了很久。
久到阿虏被他看得发毛,忍不住想开口说点什么来打破这诡异的沉默。
然后,陆炎那干裂渗血的嘴唇,再次翕动了一下。
这一次,声音比之前稍微清晰了一点——虽然依旧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但至少能让人辨认出音节。
“……给我……看看……”
他的目光,锁定了阿虏的右臂。
阿虏一愣。
“看什么?这玩意儿?”他抬起右臂,那滴“泪”在他掌心深处散发出灰白黯淡的光芒,皮下的混乱纹路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波动,“你他妈刚醒,连水都喝不进去,看这玩意儿有什么用?”
陆炎没有回答。
他只是固执地、用那双刚刚睁开一线的眼睛,盯着阿虏的右臂。
那眼神,阿虏太熟悉了。
在星辉联邦残骸,这个人在重伤濒死时,用这种眼神盯着锈蚀追兵的方向,说“你们先走”。
在齿轮星球废墟,这个人用这种眼神盯着“希望公式”的全息投影,说“这可能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在凋零观测站,这个人用这种眼神盯着那枚“秩序浓缩剂”,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说“我想试试”。
那是陆炎在决定做某件别人都觉得是送死、他自己也知道风险极高、但无论如何都不肯放弃的事情时——
特有的眼神。
阿虏与那双眼睛对视了五秒。
然后,他骂了一句很脏的脏话,站起身来,走到陆炎身边,蹲下。
他将那条依旧散发着混乱光雾、皮下游走着灰白与暗红纹路、掌心深处那滴“泪”正在缓慢脉动的右臂,伸到了陆炎眼前。
“看。”他的声音硬邦邦的,像在交作业,“看完赶紧睡觉。”
陆炎那干裂的嘴角,极其微弱地抽搐了一下。
那不是笑。
那是他拼尽全力、也只能做出的、类似于“笑”的肌肉运动。
然后,他缓慢地、极其艰难地——
抬起自己的左臂。
那条与矛盾棱镜同步脉动、暗金色纹路在皮肤下游走、经历了封存协议镇压与自我意识复苏双重洗礼的混沌-秩序混合体。
两条手臂,在空中,相距不到十厘米。
暗金与灰白(那灰白深处,透着一丝微弱却坚定的金色),两种光芒,在回廊黯淡的光影中,无声地——
交相辉映。
如同冰层深处的光点与遥远海面的绳索,终于在这三米的短短距离中,找到了彼此最准确的频率。
陆炎盯着阿虏掌心那滴“泪”,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冯宝宝担心他会再次晕厥,久到莉娜紧张地监测着他的能量曲线是否有异常波动。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吐出四个字:
“……它认得……我……”
阿虏愣住了。
“什么?”
陆炎没有重复。他的力气只够说这四个字,说完后,他那勉强抬起的手臂就无力地垂落回身侧,眼睛也再次阖上,呼吸变得急促而浅短——刚才那短暂的“检查”,消耗了他刚刚积攒的全部能量。
但他那干裂嘴角的弧度,却残留了一瞬。
那不是痛苦,不是疲惫。
那是一种极其微弱的、仿佛溺水者终于踩到水底凸起后、确认自己真的没有认错方向的……
如释重负。
阿虏盯着自己掌心那滴“泪”,盯着那灰白深处微弱却坚定的金色光斑,盯着那与陆炎左臂暗金纹路同步脉动的共振频率——
他忽然明白了一些什么。
这滴从“静默畸变聚合核心”身上剥离、被污染封锁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古老结晶。
这滴蕴含着被扭曲的“协同守望”协议残片、被封存的“平衡协议”次级节点坐标、被遗忘的“变量”验证序列的浑浊之泪。
这滴在他掌心与他血肉、神经、能量回路强制融合、一度失控暴走、此刻却温顺如驯鹿的混乱之心——
它在漫长的、被污染、被遗忘、被遗弃在锈渊深处的黑暗岁月里。
从未忘记自己最初被创造时的使命。
它在等。
等一个能认出它的人。
等一条能与它共振的、同源的、从同一片古老协议土壤中生长出的混沌-秩序之线。
等那个在冰层深处、被锁链缠绕、被压制成一粒微弱光点——
却始终没有熄灭的、名为“变量”的火种。
现在,它等到了。
所以它安静了。
所以它不再抗拒阿虏的控制。
所以它用那微弱却坚定的金色光斑,与陆炎左臂的暗金纹路,在这跨越了漫长时空与生死边界的重逢时刻——
无声地,完成了它被创造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
共鸣。
阿虏沉默地看着掌心那滴“泪”。
那灰白深处的金色光斑,此刻正以极其缓慢、极其舒缓的频率脉动着,如同一颗终于找到归宿的心脏,在漫长的漂泊后,学会了安宁的呼吸。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极其小心翼翼地,将右臂从陆炎眼前移开,垂回自己身侧。
然后,他抬起头,对上卡尔队长那等待已久的、带着询问与评估的目光。
“队长。”阿虏的声音沙哑,却平稳。
“这玩意儿……暂时不会爆炸了。”
他顿了顿,看向陆炎那张阖眼调息、呼吸逐渐平稳的脸。
“而且,它可能是我们能活着离开这里的——”
“唯一钥匙。”
回廊深处,暗金色流光再次脉动。
这一次,那脉动的频率,与阿虏掌心那滴“泪”的金色光斑——
精准同步。
如同久别重逢的故人,在漫长的黑暗后,终于确认了彼此的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