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廊的寂静,如同缓慢沉淀的泥沙,在这片被意外闯入者搅乱了的古老空间里,一层一层,重新沉积下来。
能量导槽中那与陆炎左臂同步脉动的暗金色流光,依旧每隔三秒泛起一次潮汐般的呼吸,但频率比之前更加舒缓,幅度也更加收敛——仿佛某种沉睡了亿万年的存在,在确认了久别重逢的对象后,重新阖上眼睛,进入一种更加深沉、更加节能的“守望”状态。
矛盾棱镜封存舱室的方向,那岔路深处偶尔会传来极其轻微的、如同古老机械内部齿轮缓慢转动的咔嗒声。声音太轻,轻到如果不是整个回廊都陷入绝对的死寂,根本不可能被人类耳膜捕捉。但它的确存在,每隔大约七次暗金流光脉动,就会传来一声。
如同心跳。
如同呼吸。
如同某个被封印了太久的存在,在漫长的梦境边缘,无意识地翻了个身。
陆炎没有睁眼。
他的意识,正在一片混沌与秩序交织的灰色地带艰难漂浮。
那不是睡眠,不是昏迷,甚至不是封存协议强制施加的静滞——那是他主动选择的、将绝大部分意识活动暂时关闭、将所有能量优先供给“秩序之种”去修复身体损伤的本能策略。
在织法者封存区的漫长冰封岁月里,他被迫学会了这种近乎自残的生存方式。
将“自我”压缩到极致,压缩成一粒比尘埃还小、比虚空还空的光点,放弃思考、放弃感知、放弃一切需要消耗能量的意识活动,只保留最核心、最本质的那一缕执念——不能熄灭。
因为一旦熄灭,就再也无法点亮。
因为一旦放弃,就再也无法回来。
因为在那冰层之外,在那遥远到几乎不可触及的世界里,有人在等他。
有人在用一条他从未见过的、却莫名熟悉的共振之线,死死拽着他,一遍又一遍地呼唤他的名字。
所以他没有熄灭。
哪怕规则锁链将他的意识绞缠得几乎碎裂,哪怕绝对零度的寒意深入到他灵魂最核心的缝隙,哪怕那漫长的、没有时间标度的静滞几乎让他忘记自己是谁——
他没有熄灭。
现在,他回来了。
但他为此支付的代价,是此刻这具几乎被榨干的躯壳,是每一次呼吸都需要从“秩序之种”那里强行抽调能量的濒危状态,是连睁开眼皮都要与万钧重力搏斗的虚弱。
他的意识漂浮在那片灰色地带边缘,如同溺水者漂浮在海面,每一次浪潮的拍打,都可能将他重新卷回深海。
但他没有挣扎着立刻上岸。
他让自己漂着。
因为此刻,他的“秩序之种”正在进行一场极其艰难的、关乎生死存亡的能量循环重建。
这个过程需要时间,需要安静,需要他的意识不要过度干涉,让那枚从凋零观测站获得的、与他血肉融合了不知多久的秩序核心,以自己的节奏,重新学会在经历了封存协议摧残后的残破躯体里,如何正常地跳动。
所以他闭着眼睛。
所以他用最浅缓的呼吸,维持着最低限度的生命活动。
所以他努力压下了胸腔里翻涌的无数问题——伽马是怎么牺牲的?阿虏右臂里那滴“泪”是什么?回廊深处那与他左臂同步脉动的暗金流光,是不是矛盾棱镜?那东西为什么对他有反应?他们现在在哪里?还有多少队友活着?接下来该怎么办?收割者追来了吗?琥珀污染呢?锈渊深处的聚合核心呢?那个曾经逼退收割者的幽绿巨眼——
太多。
太多了。
以他现在的状态,哪怕只是思考其中一个问题,都可能导致“秩序之种”好不容易开始回升的能量曲线再次崩盘。
所以他什么都不想。
他只是漂着。
让意识悬浮在那片灰色的、温暖的、介于清醒与沉睡之间的边缘地带,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回应。
除了那根线。
那根从他左臂延伸出去、与三米外阿虏右臂掌心那滴“泪”维系着的、纤细如蛛丝却坚韧如钢索的共振之线。
他让那根线一直保持着微弱的连接。
不是因为他需要用它来做什么。
是因为他能感觉到,那条线的另一头,阿虏也在。
那个沉默寡言、右臂承载着齿轮星球的遗产、总是不声不响挡在他身前的家伙,此刻就靠着三米外的墙壁,用那条融合了秩序与污染与古老遗迹结晶的混乱手臂,与他共享着同一种频率的脉动。
那脉动很轻,很慢,如同两座相隔万里的灯塔,在无尽的黑夜里,用尽全部力气,为对方闪烁一束微弱的光。
只为让对方知道——
我还在这里。
你没有一个人。
所以陆炎让自己漂着。
在灰色地带的边缘,在意识与无意识的交界,在秩序之种缓慢重建能量循环的漫长时间里——
他用那根维系着两人的共振之线,作为锚点。
让自己不至于漂得太远。
时间在这种状态下失去了刻度。
也许过去了三分钟,也许过去了半小时。
莉娜的医疗扫描器屏幕上,陆炎的“秩序之种”能量曲线,已经从最初那濒临警戒线的低谷,缓慢地、极其缓慢地,爬升了百分之七。
距离正常水平还有漫长的距离,但这百分之七,意味着他已经渡过了最危险的阶段。只要不出现意外的大规模能量消耗,只要封存协议不再发动反扑,只要他继续保持这种低能耗的静养状态——
他应该能活下去。
莉娜无声地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线条,终于松弛了一丝。
她转向卡尔,用口型说:“稳定了。”
卡尔微微点头,没有出声。他的目光从陆炎脸上移开,落在阿虏身上。
阿虏依旧靠着三米外的墙壁,右臂随意搭在膝上,掌心朝上。那滴“泪”在他皮下沉静地脉动着,灰白深处隐约透出一丝金色的微光,频率与陆炎左臂的暗金纹路、回廊深处的暗金流光,三者同步。
他没有看任何人。
他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掌心那脉动的微光,仿佛在研究什么极其复杂的方程式。
但他的另一只手——那只完好的、没有融合任何异物、只是普通血肉之躯的左手——正死死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指节泛白,青筋隐现。
卡尔看懂了。
那不是紧张,不是恐惧。
那是阿虏在拼命压制某种太过汹涌的情绪,不让它冲破喉咙,不让它变成失态的声音。
从陆炎睁开一线眼睛、叫出“水”的那一刻起,阿虏就没有说过一句超过五个字的话。
他把所有想说的、该说的、质问的、咒骂的、庆幸的、后怕的——全部咽回了喉咙深处,压进胸腔最底下那个从不轻易示人的角落。
然后,他用自己的方式,守着那根维系着两人的共振之线。
卡尔没有去打扰他。
有些人表达悲伤和庆幸的方式,是沉默。
他尊重这种沉默。
冯宝宝没有沉默。
她不需要。
她是这群人里年纪最小的,是所有人都下意识想要保护的对象,是可以肆无忌惮流泪、肆无忌惮害怕、肆无忌惮扑到陆炎手背上用额头抵着哭出声音的那个孩子。
所以她哭了。
从一开始就没有停过。
但她哭得很安静。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撕心裂肺,甚至没有发出任何能让人听见的呜咽。她只是跪坐在陆炎身侧,用一只手握着那仅剩三分之一净水的水壶,另一只手极其小心地握着陆炎那冰凉、消瘦、骨节分明的手。
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砸在他手背上,砸在她自己的手背上,砸在两人之间那冰冷的地面上。
她不去擦。
她只是看着陆炎那张苍白消瘦、呼吸终于平稳下来的脸,看着他那阖紧的眼睑、干裂的嘴唇、眉间那道即使沉睡也无法完全舒展的细微褶皱。
她一遍又一遍地用蘸了净水的指尖,润湿他的嘴唇。
她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重复那几句她不敢说出口的话:
陆炎哥,你终于醒了。
陆炎哥,我好害怕你再也不睁眼睛了。
陆炎哥,阿虏哥为了把你叫醒,把那个可怕的“泪”弄到自己手臂里了,他的手现在变成了那样,我好害怕他也会出事。
陆炎哥,伽马没了。
陆炎哥,我们该怎么办?
她没有说出口。
因为她知道,陆炎哥现在太累了,连睁开眼皮都要用尽全力,连说一个“水”字都像从肺叶深处挤出血来。
她不能再用任何问题去压榨他那本已枯竭的能量。
所以她只是安静地哭着,安静地润湿他的嘴唇,安静地握着他那冰凉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叫他的名字。
陆炎哥。
陆炎哥。
陆炎哥。
不知叫了多少遍。
不知第多少滴眼泪砸在他手背上的时候。
陆炎那一直阖紧的眼睑,极其极其缓慢地——
颤动了一下。
不是苏醒,不是睁眼,甚至不是有意识的回应。
只是那被一声又一声无声呼唤反复冲刷的、沉睡在灰色地带边缘的意识,在无意识中,对那太过熟悉、太过温暖、太过执拗的“声音”,产生了一丝反射性的扰动。
他的手指,那一直被冯宝宝小心握着的、冰凉消瘦的右手食指——
极其极其轻微地,蜷曲了一下。
指尖抵在冯宝宝温热的掌心。
一触即离。
如同落在烧灼皮肤上的一片雪。
冯宝宝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陆炎依旧闭着眼睛,呼吸依旧浅缓平稳,眉间那道细微的褶皱也依旧没有舒展。
但他的手指,那蜷曲了一下的指尖,此刻正安静地、不偏不倚地——
搭在她掌心的脉搏上。
像一枚将融未融的雪。
像一片从冰层深处飘出的、跨越了万古寂静与生死边界的羽毛。
冯宝宝死死咬住下唇,把涌到眼眶的新的泪水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没有出声。
她只是,极其极其小心地,将陆炎那搭在她掌心的手,轻轻拢在自己的双手之间。
如同捧着一捧即将融化的雪。
如同护着一盏风中摇曳的烛火。
她不会再让他一个人沉到那片冰冷的黑暗里。
绝对不会。
回廊的寂静,又持续了很久很久。
久到大奎清点完物资后,发出今天第三声压抑的叹息。
久到杰米换岗警戒时,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久到“灰影”在岔路口维持着同一姿势,如同一尊与岩壁融为一体的雕塑。
久到莉娜记录完第四十二组生命体征数据,陆炎的“秩序之种”能量曲线又缓慢爬升了百分之二。
久到阿虏盯着自己掌心那脉动的微光,看完了整整一百三十七次与回廊暗金流光同步的呼吸。
然后。
陆炎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不是之前那种一线细缝的、仿佛随时会被万钧重力压回的艰难挣扎。
这一次,是完整的、稳定的、持续了三秒以上的——
睁眼。
他的瞳孔焦距依旧有些涣散,那长期不见光的视网膜对回廊黯淡的光线还需要时间适应。但他的眼睑没有立刻阖上,而是在缓慢地、尝试性地眨动了几下后,维持在了半睁的状态。
他的目光,越过近在咫尺的冯宝宝那张惊喜交加、泪痕纵横的小脸,越过莉娜那紧盯扫描器却忍不住上扬的嘴角,越过卡尔队长那故作严肃却明显松弛下来的眉宇——
落在三米外,那个靠着墙壁、右臂搭膝、正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掌心的沉默身影上。
阿虏没有抬头。
但他右臂掌心那滴“泪”的金色光斑,在陆炎睁眼的瞬间——
骤然亮了一下。
那光芒太短暂,太微弱,短到莉娜的扫描器完全没有任何反应,微弱到如果不是冯宝宝正死死盯着陆炎的脸、余光恰好扫过那个方向,根本不可能被任何人察觉。
但那亮度变化,是真实存在的。
如同某种跨越了空间与肉体阻隔的、本能的呼应。
陆炎看着那转瞬即逝的金色闪光,看着阿虏那刻意低垂、不愿与他对视的脑袋,看着他那攥紧膝布、指节泛白的左手。
然后,他那干裂的嘴唇,极其缓慢地翕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但阿虏看到了。
那是两个字。
是他的名字。
阿虏的左手攥得更紧了,手背上青筋凸起如虬结的树根。
他没有抬头,没有回应,甚至没有让面部肌肉有任何一丝变化。
但他的右臂——那条融合了“静默之泪”、正与陆炎左臂维系着共振之线的混乱之臂——掌心的金色光斑,极其极其轻微地,又闪烁了一下。
如同在说:
嗯。我在。
陆炎那半睁的眼睛,弯起了一道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他没有再说话。
他也没有力气再说话。
他只是维持着半睁眼睛的状态,用那尚未完全恢复焦距的瞳孔,极其缓慢地、从左到右,再次将回廊内的每一个人都看了一遍。
冯宝宝,阿虏,卡尔队长,莉娜,大奎,杰米,“灰影”。
还有,回廊深处那条岔路入口,那每隔三秒脉动一次的暗金色流光。
他的目光在岔路口停留的时间,比任何人都长。
长到“灰影”那始终如雕塑般静止的背影,似乎微微绷紧了一丝。
长到莉娜忍不住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然后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扫描器。
长到卡尔队长沉默地向前迈了半步,将自己的身形,不着痕迹地挡在了陆炎与那条岔路之间。
陆炎看到了卡尔的举动。
他的眼角,那道微弱的弧度,又加深了一点点。
不是笑。
是他拼尽全力、也只能做出的、类似于“谢了”的肌肉运动。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
抬起右手。
那只手瘦得皮包骨头,手背上青筋和血管的纹路清晰可见,指节因长期保持同一姿势而略显僵硬。
但他还是将它抬了起来。
越过冯宝宝那小心翼翼护在他身侧的臂弯,越过莉娜那本能前倾想要阻止却又生生顿住的紧张姿态,越过那三米短短的距离——
指向阿虏。
更准确地说,指向阿虏右臂掌心那滴脉动的“泪”。
他的手指在半空中悬停了片刻,轻微地颤抖着,仿佛每一秒钟都在支付巨额的体力代价。
然后,他用那沙哑到几乎湮灭在回廊寂静中的声音,极其艰难地、一字一顿地,吐出五个字:
“……它……想要……什么?”
阿虏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眶通红,眼角有明显的、刚刚被粗暴抹去的水痕。
但他没有躲避陆炎的视线。
他就那样直视着那双半睁的、疲惫到极点却依旧固执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回答:
“它想要你。”
回廊骤然寂静。
连那每隔三秒脉动一次的暗金色流光,在这一刻,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陆炎没有立刻回应。
他只是保持着那指向阿虏右臂的姿势,手指在半空中轻微地颤抖,半睁的眼睛里,倒映着阿虏那双通红的、却异常坚定的眼眸。
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冯宝宝以为他会再次耗尽力气昏睡过去,久到莉娜紧张地盯着扫描器上微微波动的能量曲线准备随时干预——
陆炎那颤抖的手指,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
收回了。
不是放弃。
是他意识到,以自己现在的状态,连维持这个姿势超过十秒都是奢望。
他的手臂无力地垂落回身侧,砸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但他的眼睛没有闭。
他就那样半睁着眼睛,用那依旧有些涣散、却固执地不肯移开的视线,看着阿虏。
看着他那条融合了“静默之泪”的右臂。
看着掌心深处那脉动的金色光斑。
然后,他用那沙哑破碎、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清晰的声音,说出了苏醒后的第七句话:
“……我们……去……找它。”
不是疑问。
不是请求。
是陈述。
是决定。
是他在意识尚未完全清醒、体力尚未恢复百分之一、连抬起手臂都费尽全力的情况下——
做出的第一个选择。
阿虏愣住了。
“找它?”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和焦躁,“找谁?矛盾棱镜?你他妈刚醒,连坐都坐不起来,就想着去碰那个鬼东西?!”
他猛地站起身,右臂掌心那滴“泪”似乎感应到了他激烈波动的情绪,金色光斑急促地闪烁了几下,灰白与暗红的纹路也在皮下游走得更加活跃。
“你知道那玩意儿有多危险吗?伽马生前警告过多少次?凯伦·索雷斯的日志里写了什么?‘不要试图理解它’、‘不要靠近它’、‘不要让它看见你’——这都是你自己告诉我们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大到杰米忍不住从警戒位回头,大到“灰影”那静止的背影微微侧转。
“你现在这个样子,连喝口水都要冯宝宝一滴一滴地喂,你拿什么去找它?你他妈以为自己是铁打的吗?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在那层冰壳
他的话戛然而止。
如同被一柄无形的刀,从喉咙口生生斩断。
他没有说完。
他只是死死咬着后槽牙,将那后半句“差点就回不来了”硬生生咽回胸腔深处,咽回那个他从不愿轻易示人的角落。
回廊寂静。
连那暗金色的流光,此刻都仿佛屏住了呼吸。
陆炎没有反驳。
他只是用那双半睁的眼睛,静静地、极其平静地看着阿虏。
看着他因愤怒和焦躁而涨红的脸,看着他紧攥成拳、指节泛白的左手,看着他右臂皮下游走的混乱纹路和掌心急促脉动的金色光斑。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
开口了。
不是反驳,不是解释,甚至不是任何一句阿虏预料中的话。
他只是说:
“……伽马……走了。”
阿虏浑身一震。
“……我没能……送它……”
陆炎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像从破裂的声带里挤出来的血珠。
“……你们……带它……走了很远……”
他顿了顿,那半睁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阿虏从未见过的、极其复杂的神色。
那不是悲伤——虽然悲伤是其中很大的一部分。
那不是愧疚——虽然愧疚也深深烙印在其中。
那是一种更加古老的、与“混沌之印”同时诞生、却在漫长的冰封岁月里被他拼命压制、此刻终于决堤般倾泻而出的东西。
名为“无力”。
“……我……在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冯宝宝必须俯身将耳朵凑近他唇边才能勉强捕捉。
“……听到……伽马说……‘愿秩序长存’……”
“……听到……你叫我的名字……”
“……听到……宝宝……在哭……”
他停顿了很长时间。
久到冯宝宝的眼泪再次无声地涌出眼眶,砸在他手背上。
久到阿虏那攥紧的拳头,极其极其缓慢地,松开了。
久到卡尔队长别过脸去,用力揉了揉眉心。
然后,陆炎再次开口。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那种近乎赤裸的无力与脆弱,被某种更加深沉、更加坚硬的东西——
缓缓覆盖。
不是消失。
是被压回胸腔最深处。
是被封存在那粒曾经被规则锁链绞缠、却始终不肯熄灭的光点里。
他依旧虚弱得连抬手都费力,依旧苍白得如同刚从冰窖里挖出的尸体,依旧每一次呼吸都要从“秩序之种”那里抽调宝贵的能量。
但他那半睁的眼睛里,那阿虏熟悉的、名为“不甘”的火焰——
重新点燃了。
哪怕那火焰此刻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哪怕它随时可能被任何一阵意外的风暴扑灭。
但它确实,再次,燃烧了起来。
“那东西……在等。”陆炎一字一顿,每一个音节都沉重如铁。
“从……很久以前……就在等。”
“我不知道……它在等什么……但它对我……有反应……”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阿虏那僵直的身影,落向回廊深处那条岔路入口。
落向那每隔三秒脉动一次的、与他左臂暗金纹路精准同步的暗金色流光。
“如果……它选错了……那我们就……”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让它……选对。”
寂静。
长久的寂静。
阿虏站在原地,右臂的混乱纹路不再狂躁游走,掌心金色光斑的脉动也缓缓平复下来。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死死盯着陆炎那张苍白消瘦、却燃烧着熟悉火焰的脸。
他想起第一次在星辉联邦残骸遇见这个人的时候。
那时陆炎也是浑身是伤,左臂刚刚异变,整个人如同一根被过度拉伸、随时可能崩断的弦。
但他用那双疲惫却燃烧着不甘火焰的眼睛,与卡尔队长对峙,与整个第七探索队的质疑对峙,与命运强加在他身上的一切诅咒与枷锁对峙。
他没有退缩过。
一次都没有。
哪怕是独自面对锈蚀追兵的时刻,哪怕是封印区金属门在他面前合拢的时刻,哪怕是被织法者封存协议压制成一粒微弱光点、被无数规则锁链绞缠、被绝对零度的寒意深入灵魂缝隙的时刻——
他没有熄灭。
他回来了。
用那条与阿虏掌心“泪”共振的左臂,用那根从万古冰壳深处探出的蛛丝,用那些在漫长静滞岁月里反复回响的、名为“牵挂”的声音——
他回来了。
而现在,他刚刚睁开眼睛不到一小时,连水都还没喝够三口,连坐都坐不起来,就告诉阿虏:
我们去找它。
让它选对。
阿虏闭上眼睛。
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擂鼓般轰鸣。
他听到回廊深处那暗金色的流光,依旧以三秒为周期,缓慢而规律地脉动。
他听到冯宝宝压抑的啜泣声,莉娜轻微的叹息,大奎那粗重而克制的呼吸。
他听到卡尔队长向前迈了一步,站在他身侧,用那种他熟悉的、低沉而平稳的声音说:
“我们需要知道,那东西到底是什么,它在等什么,‘选对’是什么意思,以及——我们能从中得到什么,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这不是你一个人能决定的事,陆炎。”卡尔的声音没有责备,只有陈述事实般的冷静,“你现在连走路都做不到,而我们全队弹尽粮绝,收割者随时可能追踪过来,静滞回廊本身也在发生我们无法理解的异变。”
“但在所有这些‘不可能’和‘没办法’之外,有一点你说对了。”
他顿了顿。
“我们确实需要一个方向。”
“如果你能告诉我们,矛盾棱镜到底是什么,它和你的左臂、和阿虏掌心的‘泪’、和那个什么‘平衡协议’有什么关系,以及——我们要怎么做,才能让‘它选对’——”
“那么,我们就还有继续走下去的理由。”
卡尔说完,退后一步,不再言语。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陆炎身上。
落在他那半睁的、燃烧着微弱却坚定火焰的眼睛上。
落在他那干裂的、此刻正缓慢翕动着、试图组织语言的嘴唇上。
落在他那与回廊深处暗金流光同步脉动的左臂纹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