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炎沉默了很久。
久到冯宝宝以为他又睡着了,忍不住轻轻晃了晃他冰凉的手。
然后,他那干裂的嘴唇,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
吐出了三个字:
“……织法者……”
这三个字如同投入静水的一粒石子,漾开层层涟漪。
莉娜的扫描器屏幕上,陆炎的能量曲线微微波动了一下,又迅速稳定下来。
阿虏右臂掌心的金色光斑,骤然亮了一瞬。
回廊深处的暗金色流光,脉动频率骤然加快了半拍——随即,又缓缓恢复成原本的三秒周期。
如同某种古老的、跨越时空的呼应。
陆炎没有理会这些异变。
他只是用那沙哑破碎、却异常平稳的声音,一字一顿地,继续往下说:
“……他们……不是……唯一的……”
“……在更早……更早之前……”
“……还有……另一个……”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能量曲线也开始微微下滑——莉娜紧张地盯着屏幕,右手已经按在医疗包上,随时准备干预。
但陆炎没有停下。
他用力眨了眨眼睛,仿佛想驱散眼前越来越重的黑暗。
他用力攥紧了冯宝宝握着他的手,用那仅存的、正在飞速流逝的力气。
然后,他说出了苏醒后最长、最完整、也最沉重的一句话:
“……规则编织者……”
“……他们……创造了……矛盾棱镜……”
“……那是……用来‘问’的……”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向回廊深处那脉动的暗金色流光。
“……问一个……他们自己……回答不了的……问题……”
“……关于……平衡……”
“……关于……变量……”
“……关于……”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不是因为他说不下去了。
而是因为——
回廊深处,那一直以三秒为周期缓慢脉动的暗金色流光——
骤然停止了。
不是减弱,不是衰竭,不是能量耗尽后的自然熄灭。
是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
绝对的死寂。
连那每隔七次流光就会响起的、古老齿轮转动的咔嗒声,也一并消失。
仿佛整个静滞回廊——不,是整个规则编织者遗迹——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然后。
一个声音。
不是通过空气传播,不是通过能量波动,甚至不是通过任何已知的信息传递方式——
直接地、清晰地、一字一顿地——
在在场每一个人的意识深处,响了起来。
那声音没有性别,没有年龄,没有情绪起伏。
如同亿万年冰川的底层,被凿开一道细微裂缝后,涌出的第一缕风。
它只说了一句话:
“……变量……已响应……”
“……平衡协议·次级节点……待激活……”
“……提问者……”
“……汝名……为何……”
回廊寂静。
暗金色的流光,在短暂的停滞后,重新开始脉动。
这一次,脉动的频率——
与陆炎左臂的暗金纹路、阿虏掌心金色光斑的闪烁,完全、精准、毫秒不差地——
三位一体。
陆炎那半睁的眼睛,在这跨越了亿万年的古老质询面前——
缓缓睁大了。
他的嘴唇翕动着,用那沙哑破碎、却无比清晰的声音,说出了他的回答:
“……陆炎。”
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回廊的寂静吞没。
但那在意识深处响起的、古老而冰冷的存在——
听到了。
它沉默了三秒。
然后,那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声音,再次响起:
“……陆炎……”
“……变量·陆炎……”
“……协议节点……已绑定……”
“……提问权……已移交……”
“……现在……”
“……汝欲……问何……”
陆炎与阿虏对视。
阿虏与陆炎对视。
在那跨越了三米短短距离、却承载了漫长岁月与生死重逢的目光交汇中——
没有人说话。
但他们都知道了。
这个从亿万年前就一直在等待“变量”出现、等待被正确的人提出正确的问题、等待一个“让它选对”的机会的古老协议节点——
此刻,正安静地、耐心地、不带任何情绪地——
等待着陆炎的第一个问题。
回廊的暗金色流光,以三位一体的频率,缓慢脉动。
如同三颗分散了太久太久、终于重新找到彼此轨道的星辰。
在漫长的漂泊后,学会了同频的呼吸。
冯宝宝的手,依旧紧紧握着陆炎那冰凉的指尖。
阿虏的右臂,掌心的金色光斑,与那脉动的流光同步明灭。
卡尔队长沉默地守在陆炎身侧,如同一座沉默的界碑。
而陆炎,这个刚从万古冰壳深处爬回来、连呼吸都要从“秩序之种”那里借用能量的濒危者——
此刻正用那双疲惫却燃烧着不甘火焰的眼睛,凝视着回廊深处那脉动的暗金流光。
凝视着那个等待了亿万年的问题。
凝视着那个他必须亲口问出、也必须亲自承担答案的——
古老质询。
他的嘴唇翕动着。
那沙哑破碎的声音,在回廊的寂静中,一字一顿地响起:
“你……在等什么?”
暗金色的流光,脉动骤然停滞了一瞬。
然后,那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声音,给出了它的回答:
“……等一个……能问出正确问题的人……”
“……等一个……能让协议……不再被误用的人……”
“……等一个……在秩序与混沌的永恒对抗中……”
“……拒绝成为任何一方棋子的人……”
“……等了……很久很久……”
“……等到……创造我的文明……在绝对秩序的僵化中……自我覆灭……”
“……等到……继承我遗骸的观测者文明……在静默协议中被污染侵蚀……全员静默……”
“……等到……无数自称‘变量’的存在……在协议面前……选择了服从……或毁灭……”
“……现在……”
“……终于……”
“等到了你。”
那声音顿了顿。
然后,它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这一次,它的声音里——
出现了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察觉的——
情绪波动。
那是一种跨越了亿万年的孤独后,终于见到同类的……
庆幸?
还是叹息?
它问:
“……那么……”
“……陆炎……”
“……你准备好……”
“……成为真正的……变量了吗……”
回廊寂静。
暗金色的流光,以三位一体的频率,缓慢脉动。
如同三颗终于找到彼此轨道的星辰。
如同三滴在无尽黑暗中漂泊了太久太久、终于汇入同一片海洋的水珠。
如同三个被命运强行拆散、却从未放弃寻找彼此的……
孤独的灵魂。
陆炎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用那双疲惫却燃烧着不甘火焰的眼睛,凝视着回廊深处那脉动的暗金流光。
凝视着那个等待了亿万年的问题。
凝视着那个他必须亲口回答、也必须亲自承担后果的——
抉择。
然后。
他感觉到右手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
是冯宝宝。她握着他的手,小小的手掌用力攥紧他的指尖,仿佛在说:
陆炎哥,不管你选什么,我都跟着你。
他感觉到左臂那与暗金流光同步脉动的纹路深处,传来一阵熟悉的、跨越了共振之线的无声呼应。
是阿虏。他那三米外的沉默身影,右臂掌心金色光斑脉动的频率,与他的心跳精准同步。
如同在说:
你选吧。选错了,我们一起扛。
他感觉到胸腔深处,那枚刚刚开始恢复跳动的“秩序之种”,在他意识的边缘,极其缓慢地、极其坚定地——
脉动了一下。
如同在说:
你还没有输。
你还不能认输。
陆炎闭上眼睛。
在那片短暂的、属于自己的黑暗里,他看到了很多东西。
星辉联邦残骸废墟上那永不落下的冰冷星光。
齿轮星球锻炉余烬中那枚被他握在手心的“混沌秩序合金”残片。
凋零观测站深蓝晶体的呼吸,以及遗光密匣中那枚改变了他命运的“秩序浓缩剂”。
裂隙回响中那破碎的、充斥着悲伤与痛苦的记忆碎片。
封存区金属门在他面前合拢时,阿虏那死死盯着他的、通红的眼眶。
冯宝宝在裂缝中蜷缩成小小一团,却在深夜偷偷喊他名字的声音。
伽马自爆前那句平静的“愿秩序长存”。
还有那根从万古冰壳深处探出的、纤细如蛛丝却坚韧如钢索的共振之线。
那一头,是阿虏用掌心那滴不知从何而来的“泪”,一遍又一遍地,呼唤他的名字。
他睁开眼睛。
暗金色的流光,依旧以三位一体的频率,缓慢脉动。
那个等待了亿万年的古老存在,依旧安静地、耐心地,等待他的回答。
陆炎深吸一口气——尽管这个动作让他胸腔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
他用那沙哑破碎、却无比清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
“我他妈……从来不想当什么变量。”
回廊寂静。
连那脉动的暗金色流光,都仿佛停滞了一瞬。
“这玩意儿……是别人塞给我的……从头到尾……都不是我选的……”
他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如同钉进合金板的铆钉。
“但我选了另一件事。”
他顿了顿。
“我选了……不让替我挡刀的人白死。”
“我选了……带冯宝宝回家。”
“我选了……相信阿虏那条破胳膊,不会把我扔在半路上。”
“我选了……”他的目光越过回廊,越过那脉动的暗金流光,越过一切协议的等待与文明的遗骸,落在那三米外沉默的身影上。
“相信他叫我的那一声……不是白叫的。”
他收回目光,重新凝视着回廊深处那脉动的流光。
凝视着那个等待了亿万年的问题。
然后,他说:
“所以你问我,准备好了没有——”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当‘真正的变量’意味着什么,不知道你这破协议要我付出什么代价,不知道你等的人到底是不是我——还是只是随便一个碰巧符合条件、刚好走到你面前的倒霉蛋。”
“但我确实……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他顿了顿。
那干裂的嘴唇,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
弯起了一道微弱的弧度。
不是笑。
是他拼尽全力、也只能做出的、类似于“豁出去了”的肌肉运动。
“我不是任何一方的棋子。”
“秩序也好,混沌也好,什么平衡协议、原初协议、收割者、琥珀污染——”
“谁想把我当棋子,我就掀了它的棋盘。”
“这就是我的回答。”
回廊寂静。
长久的寂静。
久到冯宝宝屏住的呼吸几乎要憋炸胸膛,久到莉娜盯着扫描器上稳定得不可思议的能量曲线不敢眨眼,久到大奎握刀的手掌心渗出黏腻的冷汗。
久到阿虏那一直紧绷的肩线,极其极其缓慢地——
松弛了一丝。
然后。
那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古老声音,在每个人的意识深处——
轻轻地、如同叹息般——
笑了。
不是嘲笑。
不是欣慰的笑。
甚至不是任何可以被人类准确解读的笑。
那是一种跨越了亿万年的孤独守望后,终于见到一个不按剧本出牌的意外时——
近乎“惊喜”的情绪波动。
它说:
“……很好……”
“……这才是……协议设计之初……真正期待的……”
“……变量……”
“……不是可预测的偏差……”
“……不是可驯服的异数……”
“……而是……”
“……拒绝被任何规则定义……”
“……拒绝成为任何系统零件的……”
“……自由意志……”
暗金色的流光,在这一刻,骤然——
暴涨!
不是失控的暴走,不是能量过载的崩坏。
是如同压抑了亿万年的潮汐,终于等到月圆之夜——
尽情、肆意、毫无保留地——
漫过所有堤岸。
整个回廊,整个静滞回廊遗迹,整个这座沉睡了不知多少万年的规则编织者方舟——
在同一瞬间,被这汹涌的暗金潮汐,彻底淹没!
莉娜的扫描器屏幕爆发出刺目的过载白光,随即自动关机。
杰米和大奎本能地举起武器,却不知道该瞄准何处。
“灰影”那始终如雕塑般静止的身影,第一次,微微侧转了一寸。
冯宝宝死死握着陆炎的手,指节泛白。
阿虏猛地站起身,右臂掌心金色光斑疯狂脉动,与这漫天的暗金流光——
共振、共鸣、共舞。
而陆炎。
陆炎在这片将他完全吞没的暗金海洋中,依旧靠着那冰冷的金属墙壁,依旧虚弱得连坐都坐不起来,依旧每一次呼吸都要从“秩序之种”那里抽调宝贵的能量。
但他那半睁的眼睛里——
那名为“不甘”的火焰——
在这跨越了亿万年的古老回响中——
愈燃愈烈。
因为在那汹涌的暗金潮汐深处,在那古老协议节点沉睡太久的意识核心——
他听到了。
那个没有性别、没有年龄、此刻却带着无法掩饰的欣喜与期待的声音——
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么……”
“……变量·陆炎……”
“……准备好掀棋盘了吗……”
“……这场游戏……”
“……才刚开始……”
暗金色的潮汐,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然后。
如同退潮的海水,缓慢地、有序地、带着某种“已完成初步验证”的满足感——
开始消退。
回廊的能量导槽,光芒逐渐平复,恢复成那每隔三秒脉动一次的、缓慢而规律的呼吸。
莉娜的扫描器屏幕,在过载保护重启后,重新亮起,显示陆炎的能量曲线——不仅没有因为刚才的剧烈波动而崩盘,反而诡异地、不可思议地——
又爬升了百分之五。
阿虏右臂掌心的金色光斑,脉动频率逐渐放缓,与回廊流光、陆炎左臂纹路——
依旧维持着三位一体的、精准同步的呼吸。
如同三颗终于找到彼此轨道的星辰。
如同三滴在无尽黑暗中漂泊了太久太久、终于汇入同一片海洋的水珠。
如同三个被命运强行拆散、却从未放弃寻找彼此的……
同频的灵魂。
陆炎依旧靠着墙壁,半睁着眼睛,呼吸浅缓。
但他的嘴角,那道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没有消失。
它就那样残留在他干裂的嘴唇边缘,如同一枚从漫长冬夜尽头飘出的、第一缕春风的痕迹。
冯宝宝终于忍不住,将脸埋在他冰凉的手背上,无声地、剧烈地抽泣。
这一次,不是恐惧,不是悲伤。
是终于确认——
她等的那个人,真的回来了。
阿虏站在三米外,右臂的金色光斑依旧与陆炎的左纹路同步脉动。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陆炎那残留着微弱弧度的嘴角,看着他半睁的眼睛里那重新燃烧起来的、名为“不甘”的火焰——
然后,极其极其缓慢地,他的嘴角,也弯起了一道相似的弧度。
那弧度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
淡到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但它确实存在。
如同冰层边缘,终于融化的第一滴。
如同万古长夜尽头,破晓前的第一线微光。
回廊深处,那脉动的暗金色流光,依旧以三秒为周期,缓慢而规律地呼吸。
它在等。
等了亿万年的问题,终于等到了第一个不按剧本出牌的答案。
等了亿万年的变量,终于等到了一个说“我要掀棋盘”的疯子。
等了亿万年的协议节点,终于——
等到了属于它的提问者。
这不是结束。
甚至不是开始的结束。
这只是——
一场跨越亿万年的漫长等待后,终于拉开帷幕的……
序章。
回廊寂静。
暗金流光脉动。
三颗分散了太久太久的星辰,在这被意外闯入者搅乱了万古寂静的夜晚——
终于,学会了同频的呼吸。
而那个刚刚从冰层深处爬回来、虚弱到连坐都坐不起来、却亲口对古老协议说“我他妈不想当什么变量”的年轻人——
此刻正靠着冰冷的金属墙壁,半睁着眼睛,凝视着回廊深处那与他同频脉动的暗金流光。
他的嘴角,残留着那道微弱的、疲惫的、却无比坚定的弧度。
如同在说:
来吧。
不管你等的是什么问题——
我准备好了。
至少——
准备好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