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
“因为我也在等。”
“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人。”
“等一个……说过会回来……却再也没有出现的人。”
“我等的时间没有你长。”
“但我懂那种感觉。”
他顿了顿。
那燃烧着火焰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极其极其微弱的、如同冰层融化的第一滴般的……
柔软。
“你等的那个人……他回不来了。”
“但我可以替他告诉你——”
“他没有忘记你。”
“他在离开之前……一定……很想回来。”
“只是……他没能做到。”
舱室的死寂,持续了很久很久。
久到杰米感觉自己快要窒息。
久到大奎握刀的手,指节因过于用力而泛白。
久到“灰影”那始终平静如水的眼眸深处,第一次,出现了某种她自己也未曾预料到的——
悲悯。
然后。
那球体内部剧烈震颤的两团漩涡——
缓缓地、一寸一寸地——
平静了下来。
不是熄灭。
是一种在漫长的、撕裂般的痛苦后,终于接受真相的……
释然。
那亿万年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那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但每一个字,都如同刻进杰米灵魂深处的烙印:
“……你说得对……”
“……他回不来了……”
“……我等得太久……久到……几乎忘记了他的样子……”
“……只记得……那个徽记……”
“……只记得……要等……要刻……要加深……”
“……因为……如果我不刻……如果我不加深……”
“……我就会……忘记……”
“……忘记……我在等谁……”
“……忘记……我为什么……还在这里……”
那声音顿了顿。
然后,它说出了最后一句,也是唯一一句带着微弱颤抖的话:
“……现在……我终于可以……不用再等了……”
“……谢谢你……”
“……同频者……”
“……替我……告诉他……”
“……我……没有……忘记……”
那两团暗金色的漩涡,在说完最后一个字的瞬间——
如同燃烧了亿万年的烛火,在最后一丝燃料耗尽后——
极其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
熄灭了。
不是熄灭后归于虚无。
是如同融化般,缓缓消散在那球体内部的烟雾中,与那烟雾融为一体,最终——
彻底归于平静。
球体表面的暗金色流光,在那漩涡熄灭的瞬间——
骤然暴涨了一次。
然后,如同某种压抑了太久太久的能量终于找到宣泄口,沿着那些精密到令人目眩的几何纹路,疯狂地、毫无保留地——
向四面八方涌去!
涌入管道!
涌入导槽!
涌入那层层叠叠刻满徽记的管壁!
涌入整条维护通道!
涌入整个静滞回廊遗迹!
杰米、大奎、“灰影”被那汹涌的暗金潮汐淹没,眼前一片刺目的光芒——
然后,光芒消散。
一切归于平静。
舱室中央那巨大的球体,依旧矗立在那里。
但它内部那烟雾状的轮廓,那两团缓慢旋转的漩涡——
消失了。
只剩下那些管道、导槽、水晶棱镜,依旧在以三秒为周期,缓慢而规律地脉动着暗金色的流光。
但那脉动,此刻听起来——
不再像是等待。
更像是……送别。
陆炎依旧靠在管壁上,嘴角的血沫已经凝固成深色的痕迹。
他盯着那球体内部空荡荡的空间,盯着那终于归于平静的古老存在最后的居所——
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杰米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用那沙哑到几乎破碎的嗓音问:
“陆炎……它……死了吗?”
陆炎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缓缓地、一寸一寸地——
阖上了眼睛。
然后,他用那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没有死。”
“它只是……不用再等了。”
杰米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
但他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
在那一刻,陆炎说的,不仅仅是那个古老的守望者。
也是他自己。
也是在无尽黑暗中等待了太久太久、终于等到一根从遥远海面垂下的绳索、从那万古冰壳深处爬上来的……
同频者。
回廊中。
阿虏猛地攥紧了右拳。
他掌心那金色的光斑,在经历了漫长的疯狂脉动后——
终于,与回廊深处的暗金流光、与此刻通道深处那消散的古老存在——
彻底同步。
然后,缓缓地、如同终于完成使命般——
归于平静。
那平静中,带着一丝他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极其极其微弱的……
悲伤。
他抬起头,看向卡尔队长。
卡尔没有说话。
他只是沉默地、缓慢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
无论那通道深处发生了什么——
无论那个等待了亿万年的古老守望者,最终等到了什么——
无论陆炎用那刚刚恢复一丝力气的残破躯体,独自走向那片黑暗深处,对那守望者说了什么——
有一点是确定的。
那守望者,终于可以休息了。
用亿万年的孤独,刻满整条通道的故乡印记,只为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这样的等待,终于,结束了。
冯宝宝握着陆炎那冰凉的手,将额头抵在他手背上,无声地流泪。
她不知道通道深处发生了什么。
但她能“尝”到。
那从通道深处弥漫而来的、极其极其微弱的、如同冰雪消融后的第一缕春风般的——
释然。
她知道,陆炎哥刚才做了什么。
她知道,那件事,很沉重。
但她也知道——
那是必须有人去做的事。
因为如果没有人告诉那个守望者“他回不来了”,它可能会在那无尽黑暗中,继续刻下去。
刻到永远。
现在,终于可以停下了。
莉娜盯着扫描器上陆炎那骤降到警戒线的能量曲线,双手微微颤抖。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警告?责备?还是质问他为什么要用这刚刚恢复一丝力气的残破躯体,独自去做这种近乎自杀的事?——
但她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在那曲线骤降的临界点上——
它停住了。
不是被外力干预的停止。
是陆炎自己,用那残留的最后一丝意识,硬生生地将它稳住了。
如同在说:
事情办完了。
我该回去了。
通道中。
大奎终于从那种超越理解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他快步走到陆炎身边,二话不说,将他那摇摇欲坠的身躯扛在自己肩上。
“走吧。”他的声音粗哑,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心疼,“你他妈再站在这儿,就要变成第二个等死的人了。”
陆炎没有反抗。
他甚至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只是任由大奎扛着他,一步一步,离开那个承载了亿万年等待的舱室,离开那条被刻痕覆盖的通道,离开那个终于可以休息的古老守望者最后的居所。
杰米跟在后面。
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那舱室中央的球体,依旧会以三秒为周期脉动着暗金色的流光。
但那流光,不再是等待。
只是送别。
“灰影”最后一个离开。
她站在通道出口,回头看了一眼那空荡荡的舱室。
她那在战术目镜下依旧平静的眼眸深处——
第一次,出现了某种她从未允许自己流露的东西。
那东西的名字,叫“敬意”。
然后,她也转身离去。
暗金色的流光,在空无一人的舱室中,依旧以三秒为周期,缓慢脉动。
一下。
又一下。
又一下。
如同一个终于卸下重担的守望者,在永恒的沉睡中,最后一次——
轻轻地,叹息。
回廊中。
卡尔队长站在岔路入口,等待着。
当他看到大奎扛着陆炎从黑暗中走出时,他那一直紧绷的肩线——
终于,松弛了一线。
他没有问发生了什么。
他只是侧身让开路,低声说:
“放他下来,靠墙。莉娜,准备。”
大奎小心翼翼地将陆炎放在他之前靠坐的位置——那冰冷的金属墙壁,那冯宝宝一直守着的位置。
陆炎闭着眼睛,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但他左臂的暗金纹路,依旧与回廊深处的流光、与阿虏掌心那平静下来的金色光斑——
精准同步。
三秒。
又三秒。
又三秒。
同频的呼吸,从未中断。
冯宝宝再次握住他那冰凉的手,将额头抵在他手背上。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用那无声的触碰,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
回来了就好。
回来了就好。
回来了就好。
阿虏没有走过来。
他依旧靠着三米外的墙壁,低着头,盯着自己掌心那平静脉动的金色光斑。
但他的左手——那只完好的、没有融合任何异物的手——
正极其极其缓慢地、一笔一划地,在自己膝盖上,画着什么。
杰米站在他身后,看到了。
那是三个同心圆。
三条放射线。
规则编织者文明的——
核心徽记。
阿虏画完最后一笔,手指悬停在膝盖上方,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低声说:
“它等的人……叫什么名字?”
没有人能回答。
那个名字,连同那个等待了亿万年的守望者本身——
都已经消散在时间的尘埃里。
只剩下那层层叠叠的刻痕。
只剩下那与陆炎、与阿虏、与回廊流光——
同频脉动的暗金流光。
只剩下一个问题:
那个守望者,在最后一刻,听到陆炎说“他回不来了”的时候——
它在想什么?
没有人知道。
或许,它什么都没想。
或许,它只是在漫长的亿万年等待后,终于可以闭上眼睛,对自己说:
我等到答案了。
虽然不是我想等的那个。
但足够了。
回廊寂静。
暗金流光脉动。
三颗同频的星辰,在这被意外闯入者搅乱了万古寂静的古老遗迹深处——
依旧以三秒为周期,缓慢呼吸。
而那刚刚独自走进黑暗、对一个古老的守望者说出“他回不来了”的年轻人——
此刻正靠着冰冷的金属墙壁,闭着眼睛,呼吸微弱。
但他的嘴角。
那道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没有消失。
它就那样残留在他干裂的嘴唇边缘,如同一枚从漫长冬夜尽头飘出的、第一缕春风的痕迹。
如同在说:
你终于可以休息了。
我也终于——
可以继续往前走了。
带着你的那份。
带着那层层叠叠的刻痕。
带着那与同频者一起脉动的、永不熄灭的——
暗金流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