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
不是逐渐模糊,不是光芒吞没,而是如同被从世界中直接“擦除”般——前一瞬还在那里,后一瞬,就只剩下那片空荡荡的虚空。
冯宝宝的手,在陆炎消失的瞬间,下意识地向前抓了一把。
什么都没抓到。
只有那冰冷的、无形的、永恒的虚空。
她愣愣地看着那个方向,看着那个曾经站着陆炎、此刻空无一物的位置。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喊那个名字。
但没有发出声音。
因为在那虚空中,声音无法传播。
也因为,她知道,喊了也没用。
陆炎哥……已经进去了。
进去了那个看不见的点。
进去了那个一切开始的地方。
进去了那个……她无法跟随的地方。
她的眼眶发热,有什么东西想要涌出来。
但她死死咬着嘴唇,把那滚烫的液体,硬生生憋了回去。
因为她说过——她等他。
哭,是等到之后的事。
现在,不能哭。
阿虏悬浮在不远处,低着头,看着自己右臂掌心那道淡淡的伤疤。
那伤疤很轻,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
但它确实存在。
如同一道被烧灼过的痕迹。
如同一道证明那根线曾经存在过的、永远不会消失的……
印记。
他的右臂,那条曾经承载着三个守望者希望、曾经与陆炎左臂同频脉动、曾经在最后时刻绽放出金色光芒的右臂——
此刻,沉寂了。
那金色的光斑,彻底熄灭了。
那温热的、如同心跳般的脉动,彻底停止了。
只剩下这条普通的、冰冷的、没有任何异常的血肉之臂。
阿虏看着它,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的左手——那只完好的、没有融合任何异物、只是普通血肉之躯的左手——
正死死攥着拳。
指节泛白到近乎透明。
青筋凸起如虬结的树根。
他在克制。
克制那从心底涌起的、某种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情绪。
那情绪很复杂,很陌生,混杂着——
担忧。
恐惧。
不甘。
还有一丝……
孤独。
那根线,断了。
那从锈渊深处就开始维系着他们的、纤细如蛛丝却坚韧如钢索的共振之线——
真的断了。
他再也感觉不到陆炎的存在了。
不知道他在里面经历了什么。
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
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回来。
阿虏闭上眼睛。
那攥紧的拳头,又紧了一分。
卡尔悬浮在不远处,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看着冯宝宝那死死咬着的嘴唇。
看着阿虏那攥紧的拳头。
看着那道熄灭的光斑。
看着那片空荡荡的虚空。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沉重地——
下沉。
不是对陆炎的怀疑。
不是对这次行动的后悔。
而是对那未知的、无法掌控的命运的……
敬畏。
他把陆炎送进去了。
送进了那个一切开始的地方。
送进了那道伤疤的最深处。
送进了那个可能永远回不来的地方。
如果陆炎回不来——
他该怎么面对冯宝宝?
怎么面对阿虏?
怎么面对自己?
卡尔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他们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等。
等那个年轻人,从那里出来。
或者……
永远不出来。
莉娜悬浮在卡尔身边,一言不发。
她的医疗包里,还剩下最后两支镇痛剂、一卷半医用绷带。
那是她留给陆炎的——如果他受伤回来的话。
但如果他不回来呢?
如果这些药,永远用不上了呢?
莉娜不敢想。
她只是死死盯着那个看不见的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默念:
活着回来。
活着回来。
活着回来。
大奎悬浮在不远处,那张粗犷的脸上,此刻呈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
他张了张嘴,想骂句什么来缓解这压抑的气氛。
但他发现,自己骂不出来。
只能憋出一声极其沉闷的、如同叹息般的——
“操。”
杰米没有说话。
他只是悬浮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看不见的点。
盯着那个陆炎消失的地方。
盯着那个可能成为他们所有人希望、也可能成为他们所有人绝望的地方。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一幕——
陆炎转过身,看向那虚空中央。
陆炎的左臂,暗金色的纹路绽放。
陆炎迈出那一步。
陆炎……消失了。
就这么消失了。
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杰米深吸一口气,把那涌到喉咙口的某种东西,硬生生咽了回去。
“灰影”悬浮在队伍最边缘,消瘦的身影如同与虚空融为一体。
她的眼睛,在战术目镜下依旧平静如水。
但她的右手,正按在腰间那柄短管能量手枪上。
按得很紧。
不是准备战斗。
而是……
在确认自己还有武器。
在确认自己还能做点什么。
在确认自己,不是完全无力的。
因为她知道,如果陆炎回不来——
那接下来,他们要面对的,可能比之前的任何危险,都更加可怕。
那道伤疤深处,那看不见的点。
此刻,正在缓缓地、缓慢地……
脉动着。
如同一个刚刚苏醒的心脏。
如同一个正在孕育着什么的神秘子宫。
如同一个即将揭晓最终答案的——
谜底。
而陆炎——
那个被无数守望者选中、被命名为“变量”的年轻人——
此刻,正站在那谜底的最中央。
站在那一切开始的地方。
站在那……
原点之内。
——
陆炎睁开眼睛。
不是他主动睁开的,而是那光芒——那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比任何光芒都更加纯粹、更加古老的光芒——刺入他的眼睑,强迫他睁开。
他看到了什么?
不是空间。
不是时间。
不是任何可以被常规感官捕捉的存在。
而是一种……
状态。
一种比“存在”更加原始的、如同世界诞生之前就存在的……
混沌。
那混沌没有颜色,没有形状,没有任何可以被描述的属性。但它确实存在,而且,它在涌动,在呼吸,在缓慢地——成形。
成形的,是秩序。
那秩序从混沌中诞生,如同第一缕光从黑暗中劈出,如同第一道声音从死寂中响起,如同第一个念头从虚无中涌现。
然后,秩序与混沌,开始对抗。
那对抗很激烈,很原始,没有任何文明的修饰,没有任何协议的约束,只是两种本质之间本能的、如同水火不容般的——
冲突。
那冲突撕裂了一切。
撕裂了那刚刚诞生的世界。
撕裂了那刚刚成形的规则。
撕裂了那刚刚涌现的生命。
留下了一道伤疤。
深红象限。
一切灾难的源头。
一切开始的开始。
陆炎站在那伤疤的最深处,站在那混沌与秩序仍在对抗的边缘,站在那从世界诞生之初就存在的……
原点之内。
他看到了。
看到了那混沌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艰难地……
成形。
那是一只手。
一只巨大的、模糊的、如同从世界诞生之初就存在的手。
那手,正在向着他——
伸来。
陆炎没有后退。
他就那样悬浮在那里,任由那只手,向他伸来。
越来越近。
越来越清晰。
越来越——
真实。
那手,终于,触碰到了他。
不是物理层面的触碰。
而是一种更加深层的、如同灵魂与灵魂之间的……
接触。
那一瞬间,无数信息,如同溃堤的洪水,涌入他的意识——
他看到——
世界诞生之初,第一道裂痕撕开虚空。
他看到——
秩序与混沌,在那裂痕边缘,第一次相遇,第一次冲突,第一次……融合。
他看到——
从那融合中,诞生了第一个生命。
不是人类,不是任何已知的文明。
而是一种更加原始的、如同世界本身延伸的……
存在。
那存在,看到了那道裂痕。
看到了那正在渗出的、名为“琥珀”的东西。
看到了那从裂痕深处飘来的、名为“熵疽”的污染。
看到了那正在侵蚀一切的、名为“锈蚀”的灾难。
它想做什么。
想阻止这一切。
但它不知道怎么做。
于是,它创造了一个协议。
一个从世界诞生之初就存在的、基础中的基础、规则中的规则——
原初协议。
那协议的内容,很简单——
当秩序与混沌的对抗,撕裂了世界的时候——
需要一个变量。
一个不属于任何一方的、拒绝成为任何一方棋子的……
变量。
来重新缝合那道伤疤。
来重新收回那渗出的污染。
来重新——
平衡一切。
那存在,把协议留在了这里。
留在了这原点之内。
留在了这道伤疤的最深处。
然后,它离开了。
去寻找那个变量。
去寻找那个能缝合伤疤的人。
它找了很久。
很久很久。
久到它自己,都忘记了时间。
久到它自己,都忘记了来处。
久到它自己,都忘记了——
它在找什么。
但它没有停。
它一直在找。
在这虚空中。
在这伤疤边缘。
在这原点之内。
找了亿万年。
等到守望者在无尽黑暗中刻下成千上万遍的故乡印记。
等到原点在协议节点中孤独地等待一个从未被问出的问题。
等到锈渊深处的存在,在悲伤中孕育出那滴“静默之泪”。
等到无数自称“变量”的存在,在这里迷失,消散。
等到它以为,永远不会有人来了。
然后——
陆炎来了。
带着三个守望者的余温。
带着一个被净化的信物。
带着一根从未脱拍的线。
带着一群从未放弃过他的人。
来了。
那手,缓缓收回。
那涌入他意识的信息,缓缓平息。
那混沌深处的涌动,缓缓——
平静。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
那声音,与之前那个古老存在的声音——
一模一样。
但它不再遥远,不再模糊,不再隔着亿万年的孤独。
它很近。
近到仿佛就在耳边。
它说:
【……变量·陆炎……】
【……你……终于……来了……】
陆炎站在那原点之内,站在那混沌与秩序的边缘,站在那从世界诞生之初就存在的存在面前。
他看着那只收回的手。
看着那混沌深处若隐若现的、巨大的、模糊的身影。
看着那从世界诞生之初就开始等待的……
守望者中的守望者。
一切的源头。
原初协议的创造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