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吞没他的瞬间,陆炎失去了对时间的所有感知。
不是黑暗,不是虚无,而是一种比黑暗更加深邃、比虚无更加拥挤的……存在。那存在无处不在,从每一个方向挤压着他,渗透进他的每一寸皮肤、每一个毛孔、每一缕意识。它没有温度,没有重量,没有形状,却重得让他喘不过气,冷得让他骨髓结冰。
他感觉自己正在被分解。
不是肉体层面的分解,而是一种更加彻底的、如同存在本身被拆解成最原始组分的……消融。
他的记忆,他的情感,他的执念,他的名字——所有这些构成了“陆炎”的东西,正在被那混沌一点点剥离,一点点稀释,一点点……
忘记。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不知道从哪里来。
不知道要到哪里去。
不知道为什么要走进这里。
只知道,有一样东西,必须守住。
有一样东西,不能丢。
那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丢了那东西——
他就真的回不去了。
混沌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那不是生物,不是能量,不是任何可以被命名的存在。
那是——
秩序。
与混沌同源的、却又截然相反的、正在与混沌进行永恒对抗的……
秩序。
陆炎漂浮在那混沌与秩序的交界处,漂浮在那两道本质力量的撕扯中。
他的身体,被混沌侵蚀。
他的意识,被秩序规范。
两种力量,在他体内激烈对抗,试图将他塑造成自己的形状。
他感觉自己正在被撕裂。
从左到右。
从内到外。
从存在的最深处——
裂开。
疼。
不是肉体的疼,不是精神的疼,而是一种更加原始的、如同灵魂本身被撕成碎片的……
疼。
他想喊。
但喊不出声。
想挣扎。
但动不了。
想放弃。
但——
那不能丢的东西,还在。
那必须守住的东西,还在。
那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只要那东西还在——
他就不能放弃。
就在这时。
一道光,从混沌深处亮起。
不是之前那种淡金色的、温润的、如同黎明前第一缕晨曦般的光。
而是一种银白色的、冰冷的、如同绝对零度的冰晶般的光。
那是——
织法者的封存协议。
陆炎的瞳孔骤然收缩。
封存协议?在这里?在这混沌与秩序撕裂的伤疤深处?
那银白色的光芒,从混沌深处涌出,向他蔓延。
不是攻击,不是侵蚀,不是任何可以被解读为“敌意”的行为。
而是一种更加古老的、如同某种规则本身的……
扫描。
它在确认。
在辨认。
在——
寻找。
陆炎感觉到,那银白色的光芒,触及了他的意识。
触及了他那正在被撕裂的、正在被剥离的、正在被稀释的存在。
然后,那光芒停滞了一瞬。
仿佛——
认出了他。
下一刻,那银白色的光芒,骤然暴涨!
不是之前那种缓慢的、试探性的蔓延。
而是如同决堤的洪水,从混沌深处疯狂涌出,瞬间将他吞没!
陆炎感觉自己的身体——如果那还能被称为身体的话——被那银白色的光芒死死禁锢。
无数规则锁链,从光芒中浮现,缠绕他的四肢,缠绕他的躯干,缠绕他的意识。
与之前在封存区的那次——
一模一样。
封存协议,要再次把他封印。
在这混沌与秩序撕裂的伤疤深处。
在这没有人能找到他的地方。
在这——
他可能永远醒不过来的地方。
不。
不!
陆炎拼命挣扎。
但那些规则锁链,比之前更加粗壮,更加冰冷,更加不可违逆。
它们正在把他拖向深渊。
拖向那永恒的、绝对的、没有任何温度的——
静滞。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点模糊。
感觉那“必须守住的东西”,正在一点点远去。
感觉……
那根曾经维系着他与阿虏的线——
如果此刻还在,该多好。
但他知道,那根线,已经断了。
在这个没有人能找到他的地方。
在这个他可能永远醒不过来的地方。
没有人会来救他了。
没有人会再用那根线,死死拽住他了。
他——
只能靠自己。
靠自己……
守住那东西。
靠自己……
从那深渊中爬出来。
靠自己……
醒过来。
可是,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他为什么想不起来?
为什么越用力想,就越模糊?
就在这时。
一道极其微弱的、几乎被混沌吞没的——
温度。
从他左臂深处,缓缓升起。
那温度很轻,很淡,淡到几乎感觉不到。
但它确实存在。
如同在说:
你忘了?
那根线,断了。
但线断了,还有伤疤。
伤疤在,我就还在。
那温度,越来越清晰。
不是来自外部。
不是来自那银白色的封存协议。
不是来自任何地方。
而是来自——
他自己。
来自他那条左臂。
来自那暗金色的纹路深处。
来自那与阿虏右臂掌心光斑同频脉动、此刻正在缓慢复苏的……
共鸣。
陆炎愣住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臂。
那暗金色的纹路,此刻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艰难的频率——
脉动着。
与那道伤疤深处、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同步。
那是……
阿虏?
不可能。
那根线,断了。
他亲眼看着它断的。
阿虏右臂掌心的金色光斑,在他走进那看不见的点的瞬间,熄灭了。
怎么可能会——
但那脉动,是真实的。
那温度,是真实的。
那从伤疤深处传来的、跨越了那看不见的点的、正在缓慢复苏的……
共鸣。
是真实的。
陆炎闭上眼睛。
他把所有的意识,都聚焦在那脉动上。
聚焦在那温度上。
聚焦在那正在缓慢复苏的、来自阿虏的——
呼唤。
然后,他听到了。
不是声音。
不是语言。
不是任何可以被明确解读的信息。
而是一种更加原始的、如同两个生命之间本能的……
感应。
那感应里,没有语言,没有画面,没有任何复杂的含义。
只有一种极其简单、极其纯粹、却比任何语言都更加有力的——
存在。
在说:
我还在。
线断了,伤疤还在。
伤疤在,我就还在。
我在等。
等你回来。
等你把线,再接上。
陆炎的眼眶,骤然涌上一股滚烫。
他死死咬着牙,把那滚烫硬生生逼了回去。
然后,他睁开眼睛。
看向那正在缠绕他的规则锁链。
看向那银白色的、冰冷的、试图将他再次封印的封存协议。
看向那混沌深处、正在涌动的、与秩序永恒对抗的……
一切。
他的左臂,那暗金色的纹路,此刻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明亮——
绽放着。
与那从伤疤深处传来的、跨越了看不见的点的、正在缓慢复苏的共鸣——
同步。
他说:
“你以为……”
“我还是之前那个我吗?”
那银白色的光芒,微微一顿。
仿佛在回应他的问题。
陆炎的嘴角,弯起一道微弱的弧度。
那弧度很轻,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
但它确实存在。
如同在说:
“之前,我被你封印。”
“是因为我只有一个人。”
“现在——”
“我有伤疤。”
“有温度。”
“有那根断了、却还在等我的线。”
“有那些……从未放弃过我的人。”
“你——”
“拿什么封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
他左臂的暗金色纹路,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那光芒与那从伤疤深处传来的共鸣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冲击着那些缠绕他的规则锁链!
咔嚓——
一道细微的裂纹,在其中一根锁链上浮现。
那裂纹很轻,很细,细到几乎看不见。
但它确实存在。
如同一道希望。
陆炎看着那道裂纹,嘴角的弧度,又加深了一点点。
他再次发力。
那光芒,再次暴涨。
咔嚓咔嚓咔嚓——
无数裂纹,在那些锁链上同时浮现!
那银白色的封存协议,仿佛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疯狂地涌出更多规则锁链,试图填补那些裂纹,试图再次禁锢这个胆敢反抗它的变量。
但陆炎——
没有给它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
挣断了所有锁链。
不是一根一根,不是一点一点。
而是同时、彻底、毫无保留地——
全部挣断!
那银白色的光芒,发出一声无声的哀鸣,如同受伤的巨兽,从那混沌深处,缓缓退去。
缩回那看不见的深处。
缩回那它来的地方。
缩回那织法者文明覆灭前,留下的最后遗产——
封存协议的源头。
陆炎站在那混沌与秩序的交界处,站在那正在退去的银白色光芒中,站在那终于被他挣脱的规则锁链碎片中。
他的左臂,那暗金色的纹路,此刻正在以一种从未有过的明亮——
绽放着。
与那从伤疤深处传来的共鸣——
同步。
他抬起头,看向那混沌更深处。
看向那封存协议退去的方向。
看向那织法者文明覆灭前,留下的最后秘密。
然后,他开口了。
那声音,在这混沌深处,竟然能够传播:
“还有什么?”
“还有什么,要阻拦我?”
“都来吧。”
混沌深处,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
久到那混沌的涌动,都仿佛停滞了。
久到那秩序的光芒,都仿佛凝固了。
然后——
一道新的光芒,从混沌深处亮起。
不是银白色。
不是淡金色。
不是任何已知的颜色。
而是一种……
透明。
纯粹的、绝对的、如同虚空本身的……
透明。
那透明光芒中,浮现出无数——
记忆。
不是一个人的记忆。
不是一个文明的记忆。
而是——
一切。
从世界诞生之初,第一道裂痕撕开虚空。
到秩序与混沌第一次相遇,第一次冲突,第一次融合。
到第一个生命从融合中诞生,看到那道伤疤,创造原初协议。
到无数文明兴起又覆灭,无数守望者在无尽黑暗中刻下故乡印记,无数变量在这里迷失消散。
到——
现在。
陆炎站在那一切记忆的洪流中,看着那从世界诞生之初就存在的、此刻正在他面前缓缓展开的……
真相。
那透明光芒中,浮现出一个身影。
不是之前那种巨大的、模糊的、如同世界本身延伸的存在。
而是一个——
人形。
一个与他一样、有着双手双脚、有着眼睛鼻子的人形。
那身影,从透明光芒中走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