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纯粹的、绝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黑暗。
不是那种闭上眼睛后眼皮后面残留的微光,不是那种深夜中瞳孔适应后隐约可见的轮廓,而是真正的、连“存在”这个概念本身都被吞没的虚无。
冯宝宝的手,是陆炎此刻唯一能确认的真实。
那小小的、温热的、带着微微颤抖的手,紧紧握着他的左手。掌心的汗水濡湿了彼此皮肤的接触面,黏腻却真实。每一次颤抖,都在向他传递一个信号——
她还活着。
他还在。
他们还在。
阿虏站在他另一侧。
陆炎看不到他,听不到他,甚至感觉不到他的体温。但他知道阿虏在那里。因为那条线——那根从锈渊深处就开始维系着他们、断了又接上的灰色之线——正在稳定地脉动着。
每一次脉动,都如同一声无声的呼唤:
我在。
我在。
我在。
那脉动从阿虏右臂掌心的伤疤传来,沿着那无形的线,流入陆炎左臂的灰色纹路,然后蔓延至他全身。那是黑暗中唯一的导航,是虚无中唯一的锚点,是这绝对的死寂里,唯一证明他们还没有被吞没的证据。
陆炎没有开口说话。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知道,在这片虚无中,声音无法传播。任何试图发出的音节,都会被这绝对的黑暗吞噬,连回响都不会留下。
他只是握紧冯宝宝的手,感受着那根线的脉动,然后——
一步一步,向前走。
没有方向的方向。
没有目标的行走。
只有那根线,指引着他。
冯宝宝紧闭着眼睛。
不是因为害怕看到什么——这里什么都没有,睁眼和闭眼没有任何区别。而是因为她把全部的感知,都集中在了“味觉权柄”上。
在这片虚无中,视觉、听觉、触觉——所有这些常规的感官,都失去了意义。只有她那被放大了无数倍的、能“品尝”能量与信息本质的感知,还在勉强运转。
她“尝”到了什么?
虚无。
不是那种空洞的、什么都没有的虚无。
而是一种极其浓稠的、如同被压缩到极限的虚无。
那虚无中,有什么东西。
不是存在,不是能量,不是任何可以被命名的东西。
而是一种更加原始的、如同“不存在”本身的……
存在。
那东西,正在看他们。
不是用眼睛看。
而是一种更加直接的、如同从意识最深处投射而来的……
凝视。
那凝视没有温度,没有情绪,没有任何可以被解读的属性。
但它确实存在。
而且,它在等。
等什么?
等他们——
走到它面前。
冯宝宝的手,又紧了一分。
她没有说话。
只是把那“尝”到的东西,通过那根线——那根她自己也拥有的、维系着三人的无形之线——传递给了陆炎。
陆炎感觉到了。
那从冯宝宝那里传来的、破碎的、模糊的感知。
那浓稠的虚无。
那无处不在的凝视。
那正在等待的……
存在。
他的脚步,没有停。
只是握紧她的手,继续向前。
一步。
又一步。
又一步。
时间,在这虚无中彻底失去了意义。
也许走了几分钟。
也许走了几小时。
也许走了几天。
也许——
走了永恒。
然后,那虚无中,出现了变化。
不是光。
不是声音。
不是任何可以被常规感官捕捉的东西。
而是一种——
低语。
那低语,不是从外面传来,而是从他们内心深处——
响起。
第一个听到的,是冯宝宝。
那声音很轻,很柔,如同母亲在摇篮边哼唱的催眠曲。
它说:
【……孩子……】
【……累了吧……】
【……停下来……休息吧……】
【……这里……没有危险……】
【……这里……很安全……】
【……闭上眼睛……睡吧……】
冯宝宝的眼睛,微微发涩。
那困意,如同潮水般涌来,淹没了她的意识。
她的脚步,开始放缓。
她的手,开始松开。
她的眼皮,开始下沉。
就在这时——
陆炎的左手,猛地一紧!
那力度,很大,大到几乎要捏碎她的指骨。
冯宝宝猛地睁开眼睛。
那困意,瞬间消散。
她看向陆炎。
黑暗中,她看不到他的脸。
但她能感觉到,那根线上传来的、如同警钟般的脉动——
那是警告。
那是——
别听。
别信。
别停。
冯宝宝深吸一口气,把那残留的困意,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她的手,重新握紧。
脚步,重新跟上。
那低语,没有放弃。
它转向了阿虏。
【……战士……】
【……你太累了……】
【……从锈渊开始……你就一直在战斗……】
【……为了保护他们……】
【……为了那条线……】
【……你付出了太多……】
【……现在……可以休息了……】
【……放下吧……】
【……让线……断了吧……】
阿虏的脚步,微微一顿。
那声音,太真实了。
真实到仿佛是他自己内心深处的声音。
真实到让他几乎想要——
照做。
但就在这时。
他右臂掌心的那道伤疤——
骤然一热!
那热度,很烫,烫到仿佛要灼穿他的皮肤。
阿虏猛地清醒过来。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黑暗中,他看不到那伤疤。
但他能感觉到,那从伤疤深处涌出的、与陆炎左臂同频脉动的灰色光芒——
正在剧烈地反抗着那低语。
如同在说:
线,不能断。
永远不能断。
阿虏咬了咬牙。
把那涌到喉咙口的疲惫,硬生生咽了回去。
脚步,继续。
一步。
又一步。
那低语,转向了陆炎。
【……变量……】
【……你终于走到这里了……】
【……那个从世界诞生之初就在等待的人……】
【……现在……你可以做最后的决定了……】
【……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陆炎没有回应。
只是继续向前走。
那低语继续说:
【……原初协议……】
【……最终锻造炉……】
【……这里……是终点……】
【……只要你愿意……】
【……这一切……都可以结束……】
【……只要你……】
【……留在这里……】
【……永远……留在这里……】
陆炎的脚步,停了。
冯宝宝的心,猛地一紧。
她抓紧他的手,想要把他拉回来。
但陆炎的手,没有动。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
站在那虚无中。
站在那低语的笼罩下。
站在那——
最后的抉择面前。
那低语继续说:
【……你留下……】
【……伤疤会完全愈合……】
【……混沌与秩序……会永远平衡……】
【……琥珀……熵疽……锈蚀……都会消失……】
【……所有人……都会安全……】
【……冯宝宝……阿虏……卡尔……莉娜……大奎……杰米……‘灰影’……】
【……他们……都能活着回去……】
【……只要你……】
【……留在这里……】
陆炎沉默着。
那低语说的,是真的吗?
如果他留下,这一切,真的能结束吗?
那些人,真的能活着回去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低语在等他的回答。
在等他的——
决定。
冯宝宝紧紧抓着他的手,指节泛白。
她想喊“不要”,但喊不出声。
她想拉他走,但拉不动。
她只能那样站在那里,死死抓着他的手,用尽全身力气——
证明她还在。
证明他不能留下。
证明——
他答应过,要带她回家。
阿虏站在陆炎另一侧。
他没有伸手去拉。
他只是站在那里。
但他右臂掌心那道伤疤——
那灰色的光芒,正在剧烈地脉动。
每一次脉动,都在说:
线在。
我在。
等你。
别留。
陆炎感觉到了。
那从两边传来的、两种不同的、却同样坚定的——
呼唤。
冯宝宝的恐惧与执着。
阿虏的沉默与等待。
那根线,从未脱拍的脉动。
那些从未放弃过他的人,此刻正在那空洞之外,等着他回去。
他闭上眼睛。
在那片绝对的黑暗中,在那低语的笼罩下,在那最后的抉择面前——
他想起了很多。
想起第一次见到冯宝宝时,她蜷缩在废墟角落里,那双大眼睛里全是恐惧,却在看到他时,本能地向他伸出手。
想起阿虏一次次挡在他身前,用那条破胳膊,替他挡住本该落在他身上的伤害。
想起卡尔从不问值不值得,只是沉默地守在最前面,用身体挡住一切可能威胁他们的东西。
想起莉娜总是硬邦邦的,却在最危险的时候,把最后的药品塞进冯宝宝手里。
想起大奎骂骂咧咧的,却从未在战斗中后退一步。
想起杰米从不抱怨,只是默默地做着他能做的一切。
想起“灰影”那沉默的守护,那永远守在边缘的身影。
想起伽马自爆前那句平静的“愿秩序长存”。
想起守望者最后留下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