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他只是沉默地递给她那卷......被他批注得密密麻麻的功法残篇。
他这一生,如此离经叛道之事做的太多。
却只有这一桩,是他至今尚未渡尽的业障。
妄苍缓缓垂下眼帘。
琉璃色的眸子里倒映着残破的莲池,还有那道被众人簇拥却依旧茕茕孑立的身影。
方才她说那句偈子时的眼神......
戏谑的,漠然的,却......有着他参不透的温柔慈悲。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她不信相。
不信女子应有之相,不信君王应有之相,不信活法应有之相。
她只信自己选的路,自己定的规矩,自己护的人。
而她护的人,此刻正为她吵得不可开交。
这便是她的果么?
那她见到的如来,是什么呢?
他,能见到吗?
妄苍轻轻叹了口气。
“......阿弥陀佛。”
他本是来度她的。
可此刻看着她,他忽然不确定。
究竟是她在苦海沉沦需要被度,还是他自己,才是那个困于相中不得解脱的人。
不是他的经,不是他的道。
是这人间烟火,一寸一寸,将她渡成了如今的模样。
腰间的降魔杵微微发烫。
莲池的风因那些聒噪的争吵而鲜活。
他没有再提废功的事。
今晚,或许已不是时机。
但他不会走。
他会看着。
看着这条他自己亲手推入歧途的路,最终会通向何方。
莲池畔,晚霞渐收,夜色如水漫上回廊。
甘渊和游殊还在吵。
“你一条咸鱼,掺和陆地上的事干什么!”
“我不是咸鱼!我是鲛人!”
“鲛人不是鱼?那你还长尾巴?!”
“你、你简直——强词夺理!”
君天碧终于放下揉太阳穴的手。
她站起身,玄色衣摆在暮风里轻轻扬起。
两人同时噤声,两双眼睛齐刷刷看向她,一个委屈,一个羞恼,却都带着同样的期盼。
“......回尧光。”她说。
甘渊立刻应声:“是!”
游殊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君天碧已经转身,衣带卷起一缕淡薄的夜风。
“你要来,便来。”
游殊看着她的裙裾在转角处掠过,像鱼尾划过水面的最后一抹流光。
他觉得心口很烫。
第一次跃出海面时,看见人间的万家灯火那般烫。
他抬脚跟了上去。
“你跟着干什么!”
“你管我!”
“城主又没叫你!”
“她说了要来便来!”
“那是客套话你听不出来?!”
“她说的话,每一句都是真的,你才听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