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蒙王庭的夜漫长,似一场永不苏醒的沉疴。
偏殿内的烛火已燃至末梢,血腥气也被炭盆的温热烘得淡了些。
但闻辛还未醒。
他静静躺在苏夫人膝上,惨白的脸埋在她投下的阴影里,眉头紧锁。
呼吸时而急促如溺水,时而浅得听不见。
长衫上的血迹已经干涸成沉暗的赭褐,一片一片。
苏夫人就这么跪坐了四个时辰。
看着闻辛心口那团淡蓝的幽光,忽明忽灭。
她不敢移开视线。
生怕一眨眼,那点光就灭了。
腰背早已僵直麻木,膝上的衣料被闻辛的冷汗浸得透湿,可她没有动。
她只是一遍又一遍,抚过儿子的眉心,想要抚平那道从幼年时就刻下的褶皱。
那道褶皱太深了。
深得像山,像狱,像他二十余年忍气吞声的人生。
“辛儿......”
她低声呢喃,“阿娘在这里。”
“没人能再伤你了。”
蓝蛊母安静地趴在闻辛心口,翼翅低垂,那点幽幽的蓝光也黯淡了许多。
仿佛熬尽了辉光,只余微弱的残焰。
它静静地趴着,陪着,守护着。
檀焚早就撑不住去找李折涯治伤了。
阿瑶坐在门槛上,把那柄比她人还高的砍刀横在膝上。
她认真地擦拭刀锋上的血渍,干净了还在擦。
因为......实在是没啥事干。
月光落在她侧脸上,将那点洒脱的侠气映照得分外柔和。
她还是擦得无趣了,便抬起头,望向瘫坐在门槛另一端的罗刹鬼。
罗刹鬼两条长腿伸得老远,正仰头望着夜空,衣袍在夜风里有一搭没一搭地飘。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跟条被晾在岸上太久的咸鱼似的。
那双浸在黑暗中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穿过王庭层层叠叠的飞檐斗拱,落在穹顶那一轮清冷的孤月之上。
阿瑶顺着他的视线望了望天,嗯,赤蒙的夜空是比尧光澄澈。
但什么都没有。
只有月亮,和几颗稀稀拉拉的残星。
她撇了撇嘴。
“喂。”她用刀柄戳了戳罗刹鬼的小腿,“你看什么呢?月亮里有美人?”
罗刹鬼没动。
半晌,他才慢悠悠开口,声音拖得像老牛拉破车:
“......在看太阳还有多久出来。”
阿瑶一愣。
“太阳?”她眨了眨眼,“这才半夜呢,太阳早着呢。”
罗刹鬼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在月色下泛着青白的手。
“......快了。”
“得找个地方躲起来。”
阿瑶沉默了。
对,这老东西......是罗刹鬼。
罗刹鬼族,上古遗种,传闻中罗刹主的仆从,暗影中的刽子手。
他们天赋异禀,各怀异能,却也有致命缺陷。
见不得太阳。
阳光一晒,便会僵化,更弱者......化成飞灰。
阿瑶撇了撇嘴,“麻烦死了。”
罗刹鬼难得笑了笑。
“可不是。”
“......也不知这辈子,还能不能晒一回太阳。”
阿瑶继续擦刀。
这问题太难回答,超出了她的江湖见识。